开庭那天,出门前,李诗权把一件熨好的衬衫递给他。
浅灰的,正合他的尺码。慕小江进去那天穿的那件,还皱在椅子背上,像团咸菜。
“换上。进法院,得注意形象。”
法院三楼,刑事庭。
被害人席空着。老曹没来。他那份谅解书,替他出了席。
庭审不长。
公诉人念指控事实,慕小江全程认罪。律师做辩护,就说了三层:初犯,认罪认罚,全额赔偿,取得被害人书面谅解,建议适用缓刑。
轮到最后陈述,慕小江捏着话筒,就说了一句:“我打人是我不对,我认。该赔的,我也赔了。”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他站着,后背绷得笔直。
“被告人慕小江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先行羁押的九日,折抵刑期。”
“缓刑”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慕小江的腿才有一点实感。
不用进去了。宣判完,他就能跟着李诗权回家。
可“案底”两个字,也同时落了地。这场官司打完,他慕小江这三个字后头,从此跟着一行小字:有罪,终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李诗权坐在后排,冲他点了下头。
出了法院,律师在台阶上交代:缓刑考验期一年,依法实行社区矫正。定期到司法所报到,参加教育学习和社区服务;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本市;违反规定情节严重的,撤销缓刑,收监执行。
“还有一句,”律师说,“判决生效,案底就落档了,终身跟着你。这个,谁也改不了。”
慕小江点点头。这个,他早就知道了。
下午,司法局。
社区矫正的接收手续办了一个多钟头。工作人员把一沓表格推过来,一份一份讲:每月报到几次,电话报告几天一次,教育学习怎么参加,手机定位怎么装。
讲到手机定位,工作人员让他当场下载了一个App,注册,刷脸,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绿色的小圆点,定位就在司法局这栋楼里。
“从今天起,这个点挪出市区,系统会报警。”工作人员说,“三个月里出两回,我们就得上报。”
讲到最后一份,是担保书。
慕小江翻到签字页,笔尖顿住。
担保人一栏,又是那三个字:李诗权。
他抬头。李诗权坐在旁边,接过话:“还是我。”
慕小江低下头,把名字签了。这一次,笔画签得很稳。
上一次在派出所签取保文书,他捏着笔停了半天。这回他算明白了,从保证人到担保人,从二十万到这一年的缓刑担保,李诗权在他身上押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重。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慕小江在台阶上站住:“李哥,你怎么总……”
“这一年,你归我管。”李诗权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到我手里的人,我负责到底,上车。”
晚上,李家饭桌。
四个菜一个汤。慕小江扒了两口,是家里的味儿。看守所里九天,加上这一个多月提心吊胆,他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吃到一半,李诗权起身去了趟书房,回来把一张卡放在慕小江手边。
“缓刑也是刑。这一年,你不用急着找工作。”李诗权说,“不上班我来养你,卡里的钱我按月打,密码是你身份的后六位数。”
慕小江捏着那张卡,捏了半天。
“李哥,这钱我记着账,往后……”
“放心花。”李诗权打断他,“我不是老曹那种人,给点东西带条件,后面会连本带利要回去的。我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有附加条件的,更加不会要回去的。”
慕小江没接上话。
李诗权站起来收碗,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后脑勺:“吃饭。”
那天夜里,慕小江躺在床上,把那张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老曹那一万四的手机,想起五千块的拖地钱,想起三万块的按月付,还有请他吃的饭,老曹最后都连本带利要回去了,最后还要讹他二十万的谅解书。
慕小江觉得他这辈子收过的东西,全是带钩的,被人占了便宜,还没落到一点好处,他总是被渣男亵渎。
只有李诗权的东西,不带钩,用着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