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家,李诗权没开灯,在书房坐到后半夜。
老曹那句“一口价,钱到账,谅解书当天签”,翻来覆去在耳朵里过。
不赔,老曹一天不签,慕小江就一天没有减轻的机会。鉴定结果一交上去,公安那边就往批捕上走,一条道走到黑,谁也拦不住。
赔了呢,也就买来一个机会。
他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算这笔账。律师说的没错,这案子三年以下的档。他自己就是医生,鼻骨粉碎性骨折,脸上十二针,掉一颗牙,这伤落在故意伤害上,顶格就是三年。
三年。
慕小江进去的时候什么样,他自己清楚。等出来,人最年轻的日子,一千多天,全折在里面了。
李诗权在急诊室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心跳停了能按回来,血肉模糊能缝上。可一想到慕小江穿着囚服,在里面一天一天数到三年,他坐不住了。
这个事,他接受不了。
赔,未必能一笔勾销。但至少,有一个机会摆在那,不起诉,档案干干净净,出来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人,退一万步,就算起诉,有谅解书,争取判缓刑的机会很大,所以无论如何李诗权都决定要赔钱来争取机会。
老曹有句话没说错。这二十万,买的确实是慕小江往后一辈子。
这话从那老东西嘴里说出来恶心,理,是对的。
李诗权在黑屋里坐到天蒙蒙亮,做了决定。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医院。
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两下。
“进。”老曹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他推门进去。老曹鼻梁上的夹板还没摘,半张脸的肿消下去一些,见是李诗权,眼睛一下子亮了,把病床摇高了半截,还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挪了挪,腾地方。
“李医生。”他笑眯眯的,说话还有点漏风,“我就说嘛,你会来的。”
李诗权没坐,站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
“曹哥,二十万,我现在转给你。”他说,“你把谅解书准备好。”
老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的笑更开了,牵得嘴角那道口子有点渗,也不在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文件袋,早就在里面候着的。
“你看你,”他一边拆文件袋一边说,“我早说过了,跟我还用得着考验吗。”
李诗权低头操作手机。输入金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零的个数上顿了一下,又稳稳地按了确认。
支付成功。
几秒钟后,老曹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条入账短信,二十万,一分不少。
老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五秒,像是要把它看进心里去。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比医生说他能出院还舒坦。
“李医生果然是爷们,痛快。”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谅解书,又摸出一支笔,拧开笔帽,推到李诗权面前。
“你的钱到了,我的字,这就签。”
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签完把纸推过来,“你过目。”
李诗权拿起来看。白纸黑字,就两行关键的内容:本人曹某,对慕某的行为表示谅解,自愿赔偿事宜已了结,恳请司法机关对慕某从宽处理。
下面一个签名,一个红手印。
李诗权把谅解书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转身要走。
“李医生。”
老曹在背后叫他。他停下,没回头。
“我还挺欣赏你的。”老曹半躺在床上,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都不藏,“难怪慕小江只愿意给你,原来是你可以为他付出这么多,这点我自愧不如。”
李诗权站了两秒,回过身,看着老曹,只说了一句:
“做事凭良心就好。”
说完他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没摔。
病房里,老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他人事经理干了快二十年,酒桌上什么话没说过,什么人没应对过,察言观色是他的吃饭本事。可就是这三个字,凭良心,从李诗权嘴里轻飘飘说出来,砸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那半边没肿的脸,慢慢红了。
他想反驳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词。讹钱这一趟,他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就没一处是凭良心的。
被人当面这么轻轻巧巧一点,比挨那顿打还难受。
他伸手想摸鼻子,摸到夹板,疼得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放下了。
出了住院部,李诗权在台阶上站定,掏出手机,把谅解书拍了照,发给律师,后面跟了一句:
“谅解书拿到了,你今天就去递取保候审。”
电话很快打回来。
“收到,我下午就递材料。”律师那边翻着纸的声音,“有这个,取保的成功率就大了。李医生,我尽量快。”
“越快越好。”李诗权看着住院部的大楼,说,“让他早点出来,在里面少受点罪。”
“明白。批下来我第一时间去接人,快的话,就这几天。”
挂了电话,李诗权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那个对话框上。
老曹签了字,可批捕的申请,也已经在往上报的路上了。
就看哪一步,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