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轮胎碾过草坪边缘。停在一处缓坡上。
这里是整个露天广场的制高点。
陈老提前清了一块空地。四周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名便衣安保站在十几步外,背对着车。
空气里混着汗水、啤酒和焦糖爆米花的味道。
顾惊渊推开驾驶室的门。
战术靴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绕到车尾。攀住不锈钢折叠爬梯,三两下翻上车顶。
徐妙云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出来。
她脱了外衣,只穿着贴身内衬。脚上光着。
手抓着冰凉的铁栏杆,踩着爬梯跟了上去。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顾惊渊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提。
徐妙云在车顶的防滑钢板上站稳。
钢板很凉。但底盘传上来的微弱震动,让她的脚心有些发麻。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几百米外。一座巨大的钢铁舞台拔地而起。
绿色的激光束在夜空里乱扫。打在远处的楼宇外墙上。
底下的广场像个沸腾的锅。
几万名现代年轻人挤在一起。人头攒动。荧光棒连成一片彩色的海。
高音喇叭里放着节奏极重的测试鼓点。
顾惊渊站在车顶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终端。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两下。
“系统。开启推流。目标全位面。”
夜空里,万界天幕轰然亮起。
古人们刚经历了晚清的战火,神经还绷着。
看到天幕一亮,以为又要打仗。
刘邦在未央宫摸起了剑柄。李世民站直了身子。
画面里没有洋枪大炮。
只有一个灯光刺眼的台子。
台子两侧摞着两面高墙。全是一人多高的黑色木箱。
舞台正中摆着一堆铜片和圆鼓。
几个人站在台上。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皮衣。
主唱留着过肩长发。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双手抓着铁杆。低着头。
旁边的吉他手跨立。身上挂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琴。
实心木头。没有音孔。一根黑色的线连着地上的效果器。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块塑料拨片。
对着六根钢丝琴弦,重重一扫。
“嗡——!!!”
刺耳的失真电流音,顺着线阵音响砸出来。
经过天幕系统的放大,直接倒进万界的夜空中。
高达一百二十分贝的声浪。
这不是木头共鸣箱能发出的动静。这是工业电流的暴力增幅。
像一把生锈的铁锯,直接拉过人的耳膜。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的茶碗盖被震得跳起来。磕着碗沿丁当响。
他猛地往后缩了脖子,拿手去堵右耳。
“这他娘的是什么响器?跟打雷一样!”
紧接着。鼓手动了。
他一脚踩下底鼓踏板。双手握着木制鼓槌,同时砸在两片黄铜镲片上。
“咚!呲!”
雷鸣般的重鼓点在广场上炸开。低频震动贴着地皮往外滚。
主唱猛地仰起头。对着麦克风嘶吼出第一句歌词。
嗓音沙哑,像砂纸打磨生铁。
贝斯手的低音贴着地面压过来,混着架子鼓的节奏。
古代的教坊司,这会儿全乱了套。
大唐。长安城。
宫廷乐师李龟年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面上好的古琴。
他刚弹了半首《阳春白雪》。
天幕里的吉他声砸下来,他的手抖了一下。
琴弦发出“铮”的一声错音。
李龟年捂住胸口。
那低沉的贝斯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锤在心脏上。让人肠胃翻滚。
古人讲究宫商角徵羽。讲究中正平和,慢条斯理。
哪见过这种狂暴的金属撞击。
没有规矩,全是不加掩饰的情绪宣泄。
大宋。皇宫。
教坊的几个歌姬丢了手里的琵琶,吓得跪在青砖上。
她们平时的嗓音娇弱婉转,捏着嗓子唱词。
天幕里那个主唱的嘶吼,在她们听来就是疯子发病。
但那股穿透力,却硬生生钻进头皮里,让人浑身发麻。
顾惊渊靠在车顶的太阳能板边上。
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听不惯?”他咬着烟,吐出一口白气。
“这是现代的电音摇滚。”
“不用木头共鸣。用磁拾音器,把震动变成电流,再用几千瓦的喇叭放大。”
广场底下。几万名年轻人彻底沸腾了。
他们挤在一起。跟着鼓点往上跳。
鞋底重重跺着草坪。手臂举在半空挥舞。
白色的频闪灯在人浪上扫过。亮得刺眼。
有人大喊,有人跟着主唱一起嘶吼。
白天在公司挨的骂,在学校刷的题。全在这一刻砸进一百二十分贝的音浪里。
“我们不听雅乐。”顾惊渊夹着烟。
“压力太大的时候,宫廷雅乐救不了命。”
“我们需要嘶吼。需要把脑子里的淤泥震碎。”
徐妙云站在顾惊渊侧后方。
夜风把她的内衬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的光脚踩着防滑钢板。底盘的震动顺着脚踝一直传到大腿。
架子鼓的鼓点,每一拍都死死踩在她的心跳上。
一开始,她觉得太吵。
眉头拧在一起,想去捂耳朵。
但她看了几分钟。看着台下那些肆无忌惮跳跃的男女。
她胸口那股无名火烧了起来。
那是被《女诫》压了十多年的火。是当大明乖乖女憋出来的火。
血液开始加速。脸颊发烫。
她脚跟不自觉地离了地。
跟着那个鼓点。一下,两下。点着头。
主唱拖长了一个高音,吉他手走到台前,踩着返听音箱扫弦。
徐妙云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她不管大明贵女的仪态了。不管天幕外老朱和徐达是不是在看着她。
去他娘的燕王妃。去他娘的三从四德。
她抬起双手。学着底下年轻人的样子,举向半空。
双腿弯曲,猛地往上一蹦。
光脚落回钢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她大口喘着气,长发在风里乱飞。
嘴里跟着发出一声没有意义的短促叫喊。纯粹的宣泄。
顾惊渊侧过头。
看了她一眼。没拦着。
弹了弹烟灰,继续看着台下变换的灯光。
音乐节的声浪还在拔高。
吉他手的solo推向高潮。手指在品格上残影般滑动。
推弦,揉弦。
金属弦发出的尖锐滑音,像刀片划过玻璃。
大秦。咸阳城外。
一家破旧的酒肆里。泥墙挡不住外面的冷风。
一个穿着灰布衣的男人坐在角落。
面前的粗木案几上,摆着一把木制的“筑”。旁边放着一根细细的竹尺。
他是高渐离。大秦最好的击筑高手。
高渐离刚喝了半碗浑酒。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天幕。
盯着画面里那个吉他手翻飞的手指。
速度太快了。在十三格和十五格之间来回切。
那种带着混响和延迟的电音,一个人弹出了一支军队的错觉。
高渐离低下头。
看看天幕,再看看案几上那把引以为傲的筑。
十三根牛筋弦。一把破竹尺。
他伸出手,想去拿竹尺。
手指刚碰到竹片,停住了。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竹尺在木案上磕出细碎的响声。
“啪。”
手腕一偏,扫到了旁边的粗陶酒碗。
酒碗翻倒。黄色的浑酒淌过木案,滴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