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渊脑海里的机械锁定音刚刚落下。
万界天幕轰然剧震。
历朝历代的上空,那块悬浮的巨大虚拟屏幕,像是被生生扯断了信号线。
原本平稳播放的重工业轧钢画面,瞬间扭曲、碎裂。
一块块冷硬的现代钢板残影,像玻璃渣一样大片剥落。
紧接着,刺眼的火光和浓浓的黑烟,直接从天幕里喷涌出来。
重重地糊在了所有古人的脸上。
大秦。
嬴政刚在羊皮地图上画完钢铁直道的朱砂线。
天幕砸下来的浓烟画面,熏得他猛地后仰。
咸阳宫的护卫下意识拔出青铜长剑,挡在前面。
大汉。
刘邦手里的酒爵抖了一下,酒水洒在手背上。
前一秒他还在幻想现代的无敌铁军。
这一秒,满耳都是凄厉的惨叫声。
那火光太真了。
真得像要把未央宫的房梁点着。
画面彻底稳定下来。
不再是现代干净的柏油路。
也没有了轰鸣的工业高炉。
是一座庞大而古老的城池。
北京城。
此刻,这座城破了。
震天的喊杀声顺着天幕,砸向万界。
外城墙上,无数穿着破烂棉甲、头上裹着红巾的闯军士兵,像发疯的野狗一样往城头上涌。
城门被粗大的原木轰开。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
火把连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
内城的街道上,全是在乱窜的溃军和太监。
包裹被丢得到处都是。
大大小小的金银锭子、珍珠首饰,散落在青石板上,被人一脚踩进血水和烂泥里。
画面不断拉近。
越过燃烧的重重宫墙。
越过空荡荡的紫禁城三大殿。
最后,镜头死死锁定在皇宫北面的一座小山上。
景山,也叫煤山。
山上没有喊杀声。
只有满地初春的枯枝败叶。
风一吹,带着浓烈的焦糊味,打着旋儿卷过地面。
画面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道袍。
道袍已经破了,领口扯开一半,下摆沾满黄泥。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灰白色的乱发被汗水糊在脸颊上。
他跑得很狼狈。
右脚的靴子跑丢了。
只剩下一只白色的布袜。
白袜子踩在泥地里,脚底已经被碎石子磨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
血和着黑灰色的泥,黏在脚趾上。
这是大明最后一位正统皇帝,朱由检。
他身边,只剩下一个老太监。
王承恩。
老太监跪在满是落叶的泥地里,帽子早没了。
头狠狠磕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砸得满脸是血。
他一边磕,一边发出漏风的哭腔,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
崇祯没有看地上的王承恩。
他转过头,看着山下。
紫禁城里升起十几根粗大的黑烟柱。
火光把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崇祯双眼无神。
眼珠子像蒙着一层灰色的死翳,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烟柱。
风吹透了他单薄的道袍,他在风里打了个哆嗦。
突然,他抬起右手。
把食指塞进嘴里。
牙齿猛地咬下去。
他咬得狠,脸颊上的咬肌瞬间凸起。
十指连心。
直到口腔里尝到浓烈的铁锈味。
温热的血水顺着嘴角,滴在破烂的衣襟上。
他抽出血肉模糊的食指。
扯开道袍的领口。
左手把里衣的白布在半空中使劲扯平。
右手颤抖着,把带血的指头按在白色的粗布上。
一笔,一划。
指尖在布料上拖拽。
血迹在纤维里晕开。
天幕给了一个清晰的特写。
万界的所有人,看清了那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崇祯的右手垂了下去。
指尖的血滴在泥土上。
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他松开左手。
带血的衣襟在风里晃荡。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
往山上走了两步。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大,枝丫歪斜,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皮皲裂,剥落了一大半。
崇祯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条一尺长的白绫。
布料很旧,边缘起着毛边。
他仰起头。
看着头顶那根最粗的树杈。
抬起手,把手里的白绫抛了上去。
风太大,第一次没抛过。
白绫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他全是灰土的脸上。
他木然地把布条扯下来。
攥在手心。
再抛。
这一次,白绫绕过了树杈。
两端垂在半空中。
崇祯走上前,双手抓住白绫的两头。
手指翻转。
打了一个死结。
弄成一个粗糙的绳套。
老槐树的根部,有一块半截入土的破石头。
上面长满了干瘪的青苔。
崇祯走过去。
那只穿着脏白袜子的右脚,先踩了上去。
石头表面有些滑。
他身子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抠住树皮,这才踩稳。
接着,穿着左靴的脚也跟了上去。
他站直了身子。
脚底离地面只有半尺高。
他下巴微抬。
双手抓住粗糙的白绫,把自己的脖子,慢慢套进了绳圈里。
布料的边缘磨着颈动脉。
他闭上了眼睛。
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散乱的头发里。
万界天幕前。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大宋那边的赵匡胤,都捏紧了龙椅的扶手,呼吸停滞。
历朝历代,无数双眼睛,全盯着那棵歪脖子树。
崇祯的双脚在石头上挪动了一下。
小腿肌肉绷紧。
他准备发力。
踢开脚下那块沾着青苔的破石头。
结束这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江山。
就在他脚跟发力的这一秒。
“嗡!”
半空中的万界天幕,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电流嗡鸣声。
巨大的幽绿色画面,从中间裂开一条笔直的光线。
强制切成了双屏。
左边。
是煤山上,脖子套着白绫、双脚正要踢开石头的崇祯。
右边。
是大明,洪武年间。
应天府,奉天殿。
右边的画面里,没有火光,没有乱军。
只有一张旧木桌。
朱元璋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常服。
左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粗瓷碗。
碗里盛着半下糙米饭。
右手拿着两根竹筷子,筷子头上还夹着一片干瘪的腌萝卜。
他没有嚼。
嘴里的饭菜早就咽下去了,喉结定格在原处。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腰背挺得像一块坚硬的铁板。
他端着饭碗。
死死盯着左边屏幕。
盯着煤山上那个穿着破烂道袍、把大明江山丢得干干净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