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空的机械电子音,没有半点活人味。
像是一把生铁铸的重锤。
毫无缓冲地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警告!重大历史锚点已被篡改!”
“大明太子朱标,命运发生逆转!”
紫金色的强光穿透云层。
太和殿广场上的风全停了。
几百个官员捂着耳朵,跪在烂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这声音太响,震得青石板上的水洼都在往上跳水珠。
巨型幕布上的画面全变了。
那些星系、银河,瞬间被抽空。
一条宽不见边际的光河,横亘在黑漆漆的夜空里。
河水不是水。
是无数密密麻麻、散发着微光的细线。
顾惊渊站在银色手提箱旁。
手里还捏着那把气动无针注射器。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的大屏幕。
大裤衩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
他挑了下眉毛。
系统直接把时间线具象化了。
光河在屏幕中央流淌。
其中一条最粗的金色光线,猛地分出几个岔。
旁边浮现出大明特有的楷书字样。
“洪武三十一年,明太祖崩,皇太孙朱允炆继位。”
老朱抱着朱标的手猛地一紧。
指甲抠进朱标刚刚长出点血色的肉里。
朱标疼得闷哼了一声。
老朱没撒手,死死盯着天幕。
光线继续往前延伸。
字迹变换。
“建文元年,建文帝削藩。”
画面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
湘王朱柏一家老小,被大火吞没。
周王、齐王、代王被废为庶人,镣铐加身。
朱棣瘫坐在白玉阶下的泥坑里。
浑身像被抽干了血。
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他看着那行字,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
布料被他扯出两道长长的口子。
字迹没停,顺着光线往前爬。
“建文元年秋,燕王朱棣于北平起兵,号靖难。”
“建文四年,燕军攻破应天府,皇宫起火,建文帝不知所踪。”
“同年,燕王朱棣即位,年号永乐。”
血。
光线上缠着粘稠的血。
应天府的城墙塌了,满地都是断臂残肢。
大明自家的兵将,拿着钢刀互砍。
人头滚落,城门燃起大火。
老朱眼眶睚眦欲裂。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突突直跳。
亲眼看着这代表未来的时间长河,老朱的心像被绞肉机绞过一样疼。
骨肉相残。
他亲手打下的大明,子孙在十几年后杀得血流成河。
突然。
天幕里响起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一块巨大的琉璃在半空中裂开了。
光河中央。
代表着“太子朱标病逝”的那条节点,闪烁了两下蓝光。
顾惊渊刚才打进去的那管基因修复液,成了撬动这条河的支点。
蓝光猛地炸开。
沿着光线迅速往下游蔓延。
咔嚓!
“建文帝削藩”那条光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裂纹瞬间布满全线。
砰的一声闷响。
整条光线直接崩碎!
化作漫天的金色飞灰,在光河上空飘散。
那场逼死亲叔叔的惨剧,没了。
蓝光没停,势如破竹地冲向下一个节点。
“靖难之役”。
这条缠满鲜血的光线,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砰!
血色光线寸寸断裂。
攻破应天府的大军虚影、燃烧的皇宫、自相残杀的大明将士。
像风吹过的沙画。
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朱嘴巴半张着。
干瘪的嘴唇上下哆嗦。
他看着那散成灰烬的光线。
胸腔里的那股闷气,突然就泄了。
未来的灾劫,被抹平了。
不是靠杀人,不是靠他举起屠刀去清洗功臣。
而是被那个穿着破短袖的年轻人,一针药水给硬生生抹掉了。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青铜灯柱旁。
他手里的天问剑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锋利的剑刃在青石上磕出一个缺口。
嬴政没去看剑。
他大步跨到光幕正下方,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改了……”
嬴政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天命……天命真的能改!”
他一直以为,顾惊渊只是个能看穿古今的神人。
能剧透,能拿出后世的神物。
可天命难违。
大秦二世而亡的诅咒,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
现在,那座山裂了。
顾惊渊能一巴掌拍碎大明的未来。
能让一条注定流血的时间河改道。
那大秦呢?
只要顾惊渊愿意,胡亥篡位、赵高乱政的未来,也能化成飞灰。
嬴政两只手紧紧握成拳。
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大汉未央宫。
刘彻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青铜酒樽。
酒水洒在散落的竹简上,洇出一片暗痕。
他光着脚,踩在酒水里。
双眼死死盯着天幕上那条重新汇聚成一条直线的金色光河。
没了分岔。
干干净净。
“人力……胜天。”
刘彻吐出四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汉也有无数遗憾。
霍去病早夭,卫青病故,巫蛊之祸。
要是顾先生肯出手……
刘彻猛地转头,冲着殿外的太监大吼。
“去!把少府的库房全打开!”
“给朕找最好的玉!找最绝世的孤本!”
“给顾先生备着!”
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地毯上。
地上的那滩血迹早就凝固发黑。
那是房玄龄气吐的血。
李世民看着光幕,眼眶发红。
他大唐的破事烂事一堆。
儿子造反,女儿偷和尚,一家子自相残杀。
“顾先生……”
李世民两只手抠着地毯的绒毛。
“连老天爷写的命数,你都能抬手撕了?”
他原以为顾惊渊是来降维打击他们的自尊。
现在他懂了。
这哪是打击,这是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一把能斩断命运的现代刀。
太和殿广场前。
风又吹了过来。
这次不是冷风,带着点初秋夜里的清爽。
老朱两只手撑着朱标的胳膊。
一点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朱标还虚着,脚底下发飘,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老朱身上。
他背上的那个毒疮,已经停止了流黄水。
红肿退去了一大片。
基因修复液的霸道,正在重塑他的败血组织。
“老大。”
老朱嗓音发颤,手拍着朱标的后背,避开了伤口。
“看见没。”
“这天杀的仗,不用打了。”
老朱眼眶里包着泪,想笑,脸上的肌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朱标站稳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顾惊渊,又仰头看了看天幕上那条重新变得笔直的光河。
他是个宽厚人。
他不傻。
他知道那条消失的分岔线里,死的是他的弟弟,他大明的子民。
朱标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夹着血腥气的浊气。
压在大明皇室头顶最大的那块石头。
被这刺眼的蓝光彻底粉碎。
白玉阶下。
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还跪在泥地里,没人敢出声。
徐妙云手里还攥着那把医用剪刀,刀尖抵在风衣上,划出一道白痕。
现场反应最大的。
不是重获新生的朱标。
也不是老泪纵横的老朱。
泥坑里。
朱棣坐在积水里。
玄色的蟒袍吸满了泥浆,沉得像绑了铁块。
他双手还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层死人的青白色。
靖难之役没了。
四个字。
把朱棣脑子里紧绷的那根钢丝,直接剪断了。
钢丝回弹,抽得他浑身发麻。
他不用反了。
不用在北平的燕王府里装疯卖傻,吃猪圈里的猪食。
不用冒着抄家灭族的死罪,带着那点兵去拼命。
不用背着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坐在那把龙椅上夜夜睡不着觉。
大哥没死。
只要大哥活着,他朱老四就永远是那个能带兵打蒙古人的燕王。
是大明最锋利的刀。
是有人兜底的弟弟。
朱棣慢慢松开抓着大腿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和泥。
他低下头。
肩膀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抽动了一下。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
像是有口痰卡在里面。
笑声迅速变大。
朱棣猛地抬起头,仰着脸看向夜空。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
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撕心裂肺。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冲开了脸上的黄泥,流下两道清晰的白印子。
他双手用力捶打着身前的烂泥地。
泥浆溅在脸上,糊住了眼睛。
他不管不顾。
膝盖在泥地里一顶,整个人猛地扑上前。
双手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砰!
石板沾血。
不是对老朱磕,不是对顾惊渊磕。
朱棣就这么趴在泥水里。
肩膀剧烈耸动着,笑声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憋屈。
恐惧。
如释重负。
全在这歇斯底里的哭喊里,顺着泥水流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