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广场上的风停了。
巨型幕布定格在那张深空星系图上。
蓝白色的星云漩涡,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老朱粗糙的手指抠着青石板缝隙。
指甲里塞满黄泥。
他没站起来,仰着脖子,大口喘气。
咸阳宫里,嬴政天问剑的剑鞘磕在青铜灯座上,当啷直响。
一阵尖锐的嚎丧声突然劈开死寂。
“妖法!这是惑众的妖法!”
太常寺卿吕本从烂泥坑里连滚带爬地扑出来。
他身上的大红官服裹满泥浆。
乌纱帽早不知道滚哪去了,灰白头发散落一肩。
吕本连滚带爬冲到白玉阶下。
双膝重重砸在碎裂的青砖上,溅起一滩浑水。
他双手举过头顶,冲着老朱疯狂磕头。
“陛下!万不可受这妖人蛊惑!”
“天圆地方,乃圣人所定!乃我大明礼教之根本!”
老朱脸颊的肉抽动两下。
他正满脑子都是那颗飘在黑水里的蓝色水珠。
被这一嗓子嚎得心烦意乱。
老朱抬起穿官靴的脚,一脚踹在吕本肩膀上。
吕本往后仰倒,摔进泥坑里,呛了满嘴泥水。
“圣人定个屁。”
老朱吐了口带土星子的唾沫。
“圣人见过能一天耕三百亩地的铁牛?”
吕本不顾满脸泥巴,死命爬起来。
身后几十个言官和翰林院的酸儒也跟着跪下。
黑压压倒了一大片。
“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人若住在圆球上,岂不全掉进万丈深渊!”
“这是幻术!那发光的琉璃布上全是障眼法!”
一群老头趴在泥水里捶胸顿足。
哭爹喊娘的动静,把四台黑色低音炮的底噪都盖了过去。
他们怕了。
如果天不是圆的,地不是方的。
那“天人感应”算什么?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用来压制百姓、垄断朝堂的理学,就成了个笑话。
顾惊渊站在台阶上,掏了下大裤衩的口袋。
想摸烟。
摸出个空纸盒。
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砸在吕本头上。
纸团弹开,落进泥里。
“礼教根本?”
顾惊渊从徐妙云手里拿过麦克风。
大拇指拨开开关。
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刮过广场。
酸儒们纷纷捂住耳朵。
“你们这帮老骨头,骨头没几两重,嘴倒是挺硬。”
顾惊渊左手点开手机屏幕。
“障眼法是吧?”
“行,今天给你们扒层皮。”
他点开一个名为“人类简史与生命演化”的视频文件。
投放。
巨型幕布闪烁。
深空退去。
一颗炙热的火球出现在画面中央。
岩浆翻滚,陨石砸出冲天的火柱。
“这是四十五亿年前的地球。”
顾惊渊的声音透过音响砸下来。
“那时候没天子,也没圣人。连根草都没有。”
画面飞速快进。
海洋出现。
单细胞生物分裂。
海里爬出长着硬壳的怪虫,长出四肢的鱼。
最后,参天蕨类植物覆盖大地。
一头十几米高的霸王龙张开血盆大口,咬碎了猎物的脖颈。
骨头断裂的脆响,通过低音炮震得地皮发麻。
吕本忘了哭。
他盯着那头比城门还高的巨兽。
嘴唇哆嗦,牙齿上下打架。
“这……这是何等凶兽……”
一团大火球从天而降,砸在地上。
冲击波掀翻一切,恐龙在烈火中化为焦炭。
画面一转。
变成了现代博物馆。
明亮的玻璃展柜里,拼凑着一具完整的恐龙骨架化石。
粗壮的腿骨,尖锐的獠牙。
顾惊渊指着化石。
“现代人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比你们家祖宗的祖宗还要老几千万年。”
天幕分屏里。
嬴政趴在青铜案几上,盯着那具化石。
手指在案几边缘抓出道道白痕。
原来地底下埋着的,不是神明,是野兽的骨头。
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茂密的原始森林。
一群浑身长满黑毛的类人猿,正蹲在树干上啃食野果。
其中一只,从树上跳下来。
两只前肢离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它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砸碎了野兽的腿骨,吸食里面的骨髓。
“看清楚没?”
顾惊渊踩着台阶往下走。
防暴靴碾碎了一块气泡膜,炸出脆响。
他走到吕本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吕本沾满泥浆的下巴。
逼着他抬头看天幕。
“这是南方古猿。”
“两三百万年前的事。”
顾惊渊指着画面里那个挥舞石块的毛猴子。
“这就是你们的祖宗。”
太和殿广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个御史两眼翻白,嘎的一声抽了过去。
吕本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
指甲劈裂,渗出血丝。
“荒唐!一派胡言!”
吕本扯破了嗓子嘶吼。
“我等乃华夏衣冠!乃三皇五帝之后!”
“岂能是这等茹毛饮血的畜生!”
顾惊渊根本没理他。
画面继续。
类人猿学会了钻木取火。
学会了用兽皮裹体。
学会了用树枝在泥板上画下简单的符号。
头骨的对比图一张张闪过。
脑容量越来越大,眉骨越来越平。
渐渐变成了和现场所有人一模一样的现代人脸。
“三皇五帝?”
顾惊渊拿麦克风敲了下掌心。
“那也是从猴子进化来的。”
“天降圣人?君权神授?”
他转身面向那一地跪着的酸儒。
“全是扯淡。”
刘彻在未央宫里光着脚倒退两步。
后背撞在柱子上。
他一直自诩天命所归。
现在亲眼看着祖宗在泥水里捡石块砸骨头。
天命?
哪有什么天命,全是熬过了冰川和野兽,一点点挣出来的命!
吕本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他引以为傲的道统,他用来教导皇长孙的四书五经。
被这几段画面生生撕成了碎片。
“老夫不信……孔孟之道……天理伦常……”
吕本剧烈咳嗽。
一口混着黄泥和血丝的浓痰吐在青石板上。
他猛地用头去撞地砖。
砰。砰。
额头皮肉绽开,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顾惊渊冷眼看着他撞。
没拦。
“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顾惊渊踩着烂泥,走到那辆黑色的柴油拖拉机投影前。
“你们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
“能造出这铁牛?”
他伸手指向夜空。
指着刚才播过宇宙画面的方向。
“能飞上月亮?”
“宇宙连个边都没有。”
“你们这帮井底之蛙,坐在一颗泥丸上,天天念叨着那些酸腐的纲常伦理。”
“算个屁!”
这三个字顺着音响砸出来。
像三把重锤。
彻底砸碎了太和殿广场上所有文官的脊梁。
礼部尚书瘫在泥水里,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几个翰林院的老学究拽着自己的胡子,眼神涣散。
“道塌了……礼崩乐坏啊……”
太和殿前,哀嚎声连成一片。
不是死爹死妈那种哭。
是信仰被连根拔起、踩在脚底碾碎的绝望。
徐妙云站在快递纸箱堆旁边。
卡其色风衣下摆沾了泥水。
她捏着那把美工刀,看着这一地崩溃的文臣。
她没有同情。
因为她也刚经历过这种粉碎。
只不过她选了去学物理,而这群老头只想护着烂透的古书。
顾惊渊听着满耳的哭号,烦得掏了掏耳朵。
他把麦克风拿到嘴边。
大拇指扣着手机侧边的音量键,推到最大。
“哭够了没?”
巨大的声浪瞬间压下所有的哀嚎。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几下漏风的抽噎。
顾惊渊看着吕本那张混着血水和泥巴的老脸。
“觉得你们读的书厉害?”
“觉得认识几个繁体字就能当人上人?”
他冷着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出新的直播间链接。
“你们天天把孔圣人的‘有教无类’挂在嘴边。”
“教出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
顾惊渊转身,面向巨型幕布。
“今天教教你们。”
“在后世。”
“什么叫真正的有教无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