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渊十指交叉,手肘撑着膝盖。
他盯着前置摄像头,脸色冷硬。
屏幕上那片紫金色的光芒闪了两下,凝固了。
原本疯狂滚动的群聊弹幕,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窗外的阳光打在顾惊渊侧脸上,拉出一道冷硬的阴影。
“木匠活?”
顾惊渊嗤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你们以为,把木头换成铁,拿锤子敲敲打打,就能拼出这辆车?”
他侧过身,手指着车窗外。
列车正飞速掠过一片平原。
窗外,一排排几十米高的灰色铁塔拔地而起。
粗壮的高压电线在半空中拉出笔直的弧线,绵延到视线尽头。
“看清楚外面挂着的那根线没?”
顾惊渊在小桌板上敲了两下。
“这高铁不吃草,也不烧煤。它跑起来,靠的是电。”
“你们连个手摇发电机都没见过,拿什么驱动这几百吨的铁疙瘩?”
“靠几万个纤夫拉吗?”
大秦咸阳宫。
嬴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盯着画面里那些高耸的铁塔,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大秦的驰道两旁只有栽种的青松。
这种能横跨山河的钢铁巨塔,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只是动力。”
顾惊渊收回手,指尖在小桌板的边缘划过。
“再说说材料。”
“这车身,这底下的铁轨,用的是高强度合金钢。”
“你们大明最好的火炉,一天能炼几斤铁?”
大明奉天殿。
工部尚书跪在金砖上,浑身直哆嗦,牙齿上下打架。
朱元璋死死盯着光幕,脸色铁青。
“炼这钢,需要千万吨级的大型高炉。”
顾惊渊的声音像冰水一样砸下来。
“炉温高达上千度,能瞬间把你们那些青铜鼎融成铁水。”
“里面还要加锰、加铬、加镍,比例差零点一克,这钢就是废品。”
大汉未央宫。
刘彻握着酒爵的手指泛白。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大汉引以为傲的百炼钢,在这千万吨级的炼钢高炉面前,像个笑话。
“就算材料齐了,你们也动不了它。”
顾惊渊指了指车厢最前方的LEd显示屏。
“这车,没有马缰绳。”
“控制它起步、加速、刹车的,是微米级的芯片和几百万行代码。”
“把沙子融化,提纯成单晶硅。”
“在比头发丝还细几百倍的硅片上,用光刻机雕刻出几十亿个晶体管。”
顾惊渊盯着镜头,一字一顿。
“政哥,老朱。”
“就算我现在把全套图纸摆在你们御案上。”
“你们大明最牛的铁匠,抡着锤子敲一万年,也敲不出一片合格的涡轮叶片。”
死寂。
万界天幕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维度压制。
这是最纯粹、最残忍的工业体系壁垒。
季汉,五丈原。
诸葛亮瘫在四轮车上,木然地看着光幕。
他引以为傲的木牛流马,连给这钢铁巨龙提鞋都不配。
差的不是一张图纸。
差的是几百年无数人的积累,是几代人的白骨和汗水垒起来的工业高塔。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瘫坐在龙椅上。
背脊塌了下去。
那股子征服一切的心气,被顾惊渊几句话抽得干干净净。
绝望。
就像一只蚂蚁抬头看着天上的飞鸟。
就算给蚂蚁一张翅膀的图纸,它也飞不起来。
徐妙云坐在旁边,手脚冰凉。
她听不懂什么叫芯片,什么叫晶体管。
但她看懂了那些千古一帝眼里的灰败。
现代人手里的任何一件小玩意,背后都站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顾惊渊看着群里死灰一片的气氛。
他伸手搓了一把脸。
把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收敛了几分。
“行了,别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他身子往后仰,靠在软椅上。
“图纸你们拿去没用,那是害你们。”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想跨入工业时代,造出你们自己的铁龙。”
“路只有一条。”
嬴政猛地抬起头。
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那颗地球仪的底座。
大秦始皇帝-嬴政:“顾先生,指条明路!”
“停了骊山陵。”
顾惊渊看着嬴政的名字。
“停了求仙丹的方士炉子。那些丹药里全是铅汞,吃多了死得更快。”
“把建阿房宫的钱拿出来,建学校。”
老朱在南京城里瞪圆了眼睛。
大明太祖-朱元璋:“咱大明有国子监!有县学!咱最重教化!”
“快闭嘴吧你。”
顾惊渊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们那国子监教的是什么?之乎者也,四书五经。”
“学怎么写八股文,学怎么当官斗心眼。”
他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那玩意儿造不出火炮,也炼不出好钢。”
“想搞工业,得学基础科学。”
顾惊渊摸出手机,点开系统商城的界面。
手指飞快滑动。
购物车里迅速添加了几套书籍。
“我今天给你们种几颗种子。”
“统子,结算。全频段投递。”
扣费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大秦咸阳宫。
大汉未央宫。
大唐太极宫。
大明奉天殿。
所有的帝王御案上,同时爆开一团柔和的白光。
光芒散去。
几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籍,整整齐齐地叠在案头。
铜版纸彩印的封面,在烛火下反着光。
滑腻的触感,平整的切边。
这装帧工艺,直接把古代的竹简和粗糙的麻纸按在地上摩擦。
嬴政颤抖着手,摸上最上面那本书。
封面上印着几个简体大字。
他勉强认出了字形。
“《初中物理》?”
刘邦在未央宫里翻开一本书。
里面画着各种奇怪的管子和瓶子,还有红绿相间的图表。
“《初中化学》?”
他挠了挠头,这字拆开他认识,合在一起简直像天书。
李世民拿起一本绿皮的书。
封面画着一根双螺旋的奇怪图案。
“《初中生物》?”
他翻开一页,里面是一张放大了一万倍的细胞结构图。
大唐的君臣凑在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惊渊看着分屏里那些翻书的皇帝。
“别翻了,里面讲的原理,你们现在看不懂。”
“这三门学问。”
“物理教你们怎么运用天地间的力。”
“化学教你们怎么把石头变成钢铁,怎么造出威力大一百倍的火药。”
“生物教你们怎么治病,怎么让粮食亩产翻倍。”
他敲了敲小桌板。
“去找你们那儿最聪明的工匠、方士、算账先生。”
“别让他们去背四书五经了。”
“把这几本书给他们,让他们死磕。”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捧着那本《物理》,手都在抖。
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懂火器。
天幕上顾公子说,这书里藏着火药和钢铁的秘密。
“传旨!”
老朱猛地转身,冲着台阶下的文武百官咆哮。
“把火器局的工匠全给咱叫到大殿来!”
“这几本天书,谁能看懂一页,咱封他个万户侯!”
就在万界帝王捧着这几本现代教材,陷入狂热和自我怀疑的时候。
列车车厢里,头顶的广播响了。
“叮咚——”
清脆的电子女声回荡在安静的车厢里。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站,终点站。”
“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顾惊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列车正在减速。
窗外的建筑物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脑海里。
那阵沉寂了半天的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响。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
像电流直接穿透了脑皮层。
【叮!检测到地磁场波动异常!】
【空间折叠参数吻合!】
【目标锁定——】
顾惊渊猛地坐直身子。
后背脱离了真皮软椅。
他盯着视网膜上跳出的血红色大字。
【大明洪武十五年,应天府太和殿广场。】
【实体穿梭通道,将在十秒后开启!】
“十。”
“九。”
倒计时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红色的数字倒影在顾惊渊黑沉的瞳孔里。
他一把扯掉耳朵里的无线耳机。
反手把小桌板推回原位。
“咔哒”一声扣紧。
“公子?”
徐妙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八。”
“七。”
顾惊渊没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徐妙云的手腕。
力道大。
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风衣布料,烫得她一哆嗦。
纸杯里的豆浆晃荡出来,洒了几滴在地毯上。
“走。”
顾惊渊拉着她大步往车厢连接处走。
脚步又急又沉。
黑色的运动鞋踩在过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去哪?”徐妙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通道的自动门感应滑开。
“六。”
“五。”
顾惊渊头也不回。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车门外,那片在空气里开始扭曲、撕裂的透明波纹。
那种波纹像夏日沥青路面上的热浪。
带着刺鼻的臭氧味。
他捏紧了徐妙云的手腕。
嘴角咧开一个狂热的笑。
声音在列车减速的风切声里,带着压不住的狠劲。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