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渊一脚踩死刹车。
气动阀门“哧”地喷出一大团白雾,卷起地上的枯松针。
重卡房车在露营地的碎石滩上稳稳停住,庞大的黑灰色车身因为惯性往前耸了一下。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架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
上面霍去病那几条金灿灿的弹幕,透着股子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的丧气。
“行了啊,大汉骠骑将军。”顾惊渊对着麦克风弹了个舌,“别跟那儿掉金豆子。”
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在塑料面板上啪嗒一响。
“等回头哥们儿弄辆履带式拖拉机,保准让你去漠北犁地,成不?”
拔下车钥匙,顾惊渊推开车门。
雨后的山风带着股子湿乎乎的烂泥味,混着松油的涩味,直往他灰短袖的领口里钻。
他打了个哆嗦,搓着胳膊跳下金属踏板。
“哎,大小姐,下车透透气。”他冲副驾喊了一嗓子,顺手把车厢底下的折叠桌椅拽了出来。
徐妙云慢吞吞地扒着车门框往下挪。
脚底那双男士塑料拖鞋太大,踩在碎石子上,脚脖子一软,险些跪在烂泥里。
“慢点,摔碎了你家老头又得在天幕上嚎丧。”顾惊渊没去扶,自顾自地去后备箱翻找无烟炭和引火柴。
十五分钟后。
一堆橘红色的篝火在碎石滩上跳动,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崩出几个刺眼的火星子。
顾惊渊拽过折叠马扎坐下。
火光烤着脸颊,总算把那股子阴冷驱散了些。
徐妙云抱着膝盖,缩在火堆对面的帆布椅上,离火苗远远的。
肥大的运动裤腿沾了两块黄泥巴,她拿葱白的手指头抠了抠,泥巴干在布料上,没抠掉。
她咽了下口水,眼神闪躲,憋了一路的疑问还是没压住。
“你……你方才在铁车里,说我大明要血流成河?”
她声音打着颤,带着点不服气的轴劲。
“当今圣上雄才大略,分封诸王镇守九边,有诸位王爷的藩篱之固,大明江山定能万世太平!”
顾惊渊正拿一根带树皮的粗树枝扒拉着火堆。
听到这话,他没忍住,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
树枝前端被烧得焦黑,戳在火炭上,激起一蓬灰白色的烟。
烟燎进眼睛里,酸辣辣的。
“咳咳……万世太平?你想屁吃呢。”顾惊渊丢开树枝,揉着发红的眼角,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你家那位洪武大帝,打仗是把好手。但要说算经济账,那简直就是个……嗯,法盲加算账白痴。”
他顺手摸起一根速冻烤肠,用铁签子串了,架在火上烤。
“你算算啊。”他拿签子点着半空,签尖上的冷凝水滴进火里,刺啦一声。
“老朱家现在有多少藩王?二十几个吧?每人岁禄万石,这还不算赐田、护卫、修王府的钱。”
“他是不是规定了,皇族子孙不用干活,生下来就由国家养着?”
徐妙云愣愣地点头,下意识反驳。
“天潢贵胄,自然……自然该由国朝供养,以显天恩……”
“显个锤子的恩啊!”顾惊渊翻了个白眼,烤肠上的油滴在火里,轰地爆出一团烈焰。
“这帮人闲着没事干,不用种地不用纳粮,唯一的任务就是造人,可劲儿生孩子。”
“今天两千人,过个几十年就是两万人。两百年后呢?那就是一百万头猪天天张着嘴要吃要喝!”
顾惊渊越说越来劲,舌头舔了下干燥起皮的嘴唇。
“到时候,你们大明一年收上来的粮食,全填进去都不够这帮皇亲国戚塞牙缝的!这叫吸血的毒瘤,懂不懂?”
大明,奉天殿外的青石板广场。
夜风冷得刺骨。
朱元璋死死盯着天幕,胸口像漏风的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喘气声大得吓人。
脚下的泥水泡皱了黑色的龙纹靴子。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攥成拳头,骨节捏得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放屁!一派胡言!”
老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紧,牙齿磨出咯吱声。
他老朱家的子孙,怎么就成猪了?怎么就能把大明吃空?
这天下都是他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拿国库养几个自家孙子怎么了!
旁边跪着的徐达连大气都不敢出,脖子缩进衣领里,生怕老朱的怒火溅到自己身上。
大汉位面,未央宫。
刘邦正拿油乎乎的手剔牙,看着天幕乐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这短毛小子说得在理啊!”
他凑到半空的金色面板前,戳着弹幕。
【大汉高祖刘邦:朱重八,你个要饭和尚出身的,还真当国库是你家米缸啊?】
【大汉高祖刘邦:一百万口子人光吃不干活,你大明朝的百姓就是铁打的,也得被你们生生敲碎了榨出油来!】
房车营地里,火光跳跃。
顾惊渊根本不看弹幕的吵闹。
他啃了一口滋滋冒油的烤肠,肉汁飙在舌头上,烫得他直吸溜凉气。
“呼……嘶……这还只是钱的事儿。”
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把铁签子随手插在泥地里。
“最要命的是那些塞王,手里握着几万甚至十几万的重兵。”
徐妙云眉头拧死,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变轻了。
“诸王皆是皇亲,骨肉至亲,怎会作乱?你这纯属无稽之谈!”
她急得拔高了嗓门,“圣上定下《皇明祖训》,宗法森严,长幼有序,谁敢违逆?”
顾惊渊嗤笑出声,伸手拿了张粗糙的纸巾擦嘴。
“骨肉至亲?在皇位面前,亲爹都能杀,你指望叔叔心疼侄子?”
“你家老朱活着,那帮藩王是绵羊。他要是两腿一蹬,太子朱标再一死……”
顾惊渊摊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里还配着音。
“砰。”
“一个小屁孩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没兵。边关那群手握重兵、如狼似虎的叔叔,谁能服气?”
老朱在泥地里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下。
他猛地伸出沾满泥浆的手指,在虚空的金色面板上疯狂戳弄,戳得指尖生疼,屏幕泛起一圈圈涟漪。
【大明洪武帝:竖子敢尔!咱立的规矩,大明宗法森严!谁敢造反,天下共击之!】
【大明洪武帝:老四他们几个对老大恭敬有加,绝无二心!你少在那挑拨离间!】
朱棣这会儿正瘫在老朱身后的泥坑里。
他看着天幕上的弹幕,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父皇!儿臣冤枉啊!”朱棣嗓子劈了叉,泥水糊了一脸,“儿臣就是死,也绝不敢有造反的念头啊!”
顾惊渊眯起眼睛。
手机屏幕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两条金灿灿的弹幕在黑夜里亮得刺目。
他抠了抠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指甲刮着皮肤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大明洪武帝?”顾惊渊挑着眉毛,喉咙里溢出一声拖长音的冷笑。
“老爷子,你是不是还觉得,你那套《皇明祖训》是个宝贝?”
他身子往前探,火光把他凌乱的短发拉出扭曲的影子。
顾惊渊盯着镜头,吐掉嘴里的一小片碎肉渣。
“你别死鸭子嘴硬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冷风吹得火苗呼地倒向一边。
“既然你今儿个非要撞南墙,那我就给你透个底。”
顾惊渊清了清嗓子,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静谧的营地里炸开,一字一句砸向万界天幕。
“用不着别人,就是你那个镇守北平的好儿子,燕王朱棣。”
“你前脚刚死没几年,他后脚就扯起大旗。说是清君侧,最后带着兵把你大孙子建文帝的皇宫给烧成了灰,自己坐了那把龙椅,听明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