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渊扯着徐妙云灰扑扑的袖管,深一脚浅一脚蹚过服务区后院的积水。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柴油尾气和湿漉漉的沥青味。
四周的光线暗下来,几盏昏黄的路灯打在半空,飞虫绕着灯罩乱撞。
徐妙云被拽得踉踉跄跄。
那身肥大的男款运动装穿在她身上,像套了个空荡荡的面口袋。
“你慢些!”她喘着粗气,脚底的塑料拖鞋在水坑里直打滑。
“慢不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顾惊渊头都没回。
两人停在一片浓重的阴影前。
徐妙云借着昏暗的灯光抬起头,呼吸猛地停住了。
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蛰伏在黑暗里。
比城墙的角楼还要高,通体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顾惊渊松开她的袖子,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
大拇指按在黑色的塑料按键上,用力一摁。
“滴滴!”
两声尖锐的电子气喇叭声划破夜空。
车头的两盏LEd大灯瞬间亮起,惨白的强光刺得徐妙云赶紧拿手挡住眼睛。
“这……这是何物?”她声音发着颤,手指缝里透着光往外偷瞄。
顾惊渊把钥匙往兜里一揣,“我的车,上路干活的家伙什。”
徐妙云挪开手,视线落在那几个巨大的轮胎上。
这黑乎乎的圆轮子,竟然高到了她的锁骨处。
她大着胆子凑近,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戳了戳轮胎外侧粗大的防滑纹理。
触感又冷又硬,表面沾着干结的黄泥块,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
“这便是你的车辇?”徐妙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她转过头,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车辕在何处?用来套马的缰绳又该拴在何处?”
顾惊渊正低头拍裤腿上的泥点子,听到这话乐了。
“套马?你指望畜生拉这玩意儿?”
徐妙云咬着下嘴唇,认真地打量着重卡房车的庞大车身。
“这等体量的铁疙瘩,重若千钧。若不用畜力,如何能动?”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眉头拧成个疙瘩。
“依我看,要拉动此物,少说也需调集五十匹……不,一百匹西域的汗血宝马才行。”
顾惊渊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喷了。
嗓子眼一痒,被刚才吃剩的辣条味呛着了,咳嗽得直拍胸口。
“咳咳……一百匹马?”
他缓过气,指着车头。
“你弄两百匹马拴前头,马蹄子磨烂了,这车轱辘都不会转半圈。”
他走到副驾驶的车门前,伸手握住粗壮的金属门把手。
用力往外一拽。
“咔哒”一声闷响,厚重的车门向外弹开。
一股皮革发霉混着廉价车载香水的味道,直接扑在徐妙云脸上。
顾惊渊指着高高的金属踏板。
“别废话了,上去。”
徐妙云站在底下,仰头看着离地老高的座椅,面露难色。
她提起肥大的灰色裤腿,颤巍巍地抬起右脚。
没踩准。
塑料拖鞋沾了水,底子打滑,她脚腕一歪。
“哎哟!”
人往后倒去,一只拖鞋飞出去半米远,吧嗒掉进泥水坑里。
顾惊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腰,把人拽了回来。
入手全是宽松的布料,根本摸不着腰在哪。
“笨死你得了。”顾惊渊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捡起那只湿淋淋的拖鞋,甩了两下脏水。
“抬脚。”
徐妙云脸涨得通红,单脚金鸡独立,脚趾头不安地蜷缩着,沾了点泥沙。
她红着脸把脚伸过去,顾惊渊粗暴地把拖鞋套在她脚上。
然后双手掐在她的腋下,像拔萝卜一样,直接把她举了起来。
徐妙云惊呼一声,双脚离地。
下一秒,人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扔进了真皮副驾驶座椅里。
座椅里的海绵发出“扑哧”的挤压声。
顾惊渊反手重重关上车门。
“砰!”
沉闷的关门声切断了外头的风声,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天幕上,历朝历代的人正盯着这幅画面。
大汉未央宫,刘邦把油乎乎的手在龙袍上随便一抹。
“这黑厮的车没辕没马,难不成靠两条腿蹬?”
他凑到半空的金色面板前,戳着弹幕。
【大汉高祖刘邦:姓顾的,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没有马拉,你那铁车若是能走半步,老子把这未央宫的门槛吃下去!】
大明皇宫。
老朱站在水洼里,甩了甩手上的泥。
他没搭理刘邦,两只眼睛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坐在驾驶位的孙子。
“咱孙子说不用马,那就是不用马。你个老流氓懂个屁仙法!”
房车驾驶室里。
顾惊渊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在卡扣里。
徐妙云缩在宽大的副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真皮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车厢里太黑了,她只能听见顾惊渊粗重的呼吸声。
顾惊渊摸黑把一把带着金属长条的钥匙,插进方向盘右侧的锁孔里。
手指捏住塑料柄,往前拧了半圈。
“滴——”
仪表盘瞬间亮起。
红的、蓝的、绿的指示灯闪成一片。
转速表的指针飞快地转了一圈,又落回原位。
徐妙云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靠在椅背上。
“这……这些发光的珠子是何物?里头困着萤火虫?”
顾惊渊没理她的碎碎念。
他踩住刹车,手掌按在钥匙上,用力拧到底。
启动机发出高频的“嗡嗡嗡”摩擦声。
紧接着。
六缸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在这寂静的夜里,瞬间点火。
“轰——!”
一声低沉、暴躁的巨大咆哮,从车头底下的引擎舱里猛地炸开。
整辆十五吨重的重卡房车,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方向盘跟着嗡嗡震颤。
粗大的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柴油燃烧的呛人气味从空调出风口溢进来。
这动静,根本不像是在开动一件死物。
更像是一头被封印在地底的远古巨兽,突然被人掐着脖子唤醒了。
天幕前。
古代位面彻底炸开了锅。
大秦咸阳宫,原本还在端着架子的嬴政,吓得手腕一抖。
竹简掉在青铜案上,砸翻了油灯。
“护驾!有妖兽咆哮!”
殿外的禁军听见天幕里传来的那声轰鸣,吓得连手里的长戈都握不住,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大汉那边。
刘邦刚放完狠话,被这声引擎咆哮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捂着耳朵,脸色煞白。
“这他娘的哪是车!这动静,比项羽那厮的乌骓马吼得还吓人!”
大明应天府。
徐达直接趴在了泥水坑里,双手抱着铁盔,哭嚎声都变了调。
“妙云啊!爹的闺女啊!那铁壳子里藏着吃人的猛虎啊!”
他爬起来就去扯老朱的袖子。
“上位!长孙殿下这是降服了什么妖怪!赶紧让他停下,别把妙云吞了啊!”
老朱也被这动静震得头皮发麻,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强撑着脸面,一脚踢开徐达。
“慌什么!没见识的老匹夫!咱孙子那是仙人手段,降服头铁兽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老朱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抖得快拿不住腰带了。
驾驶室里。
徐妙云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座椅传遍全身,震得她连骨头缝都在发麻。
她觉得这头怪兽随时会把她撕成碎片。
“妖……妖术……你快让它停下!”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住了一大半。
顾惊渊单手握着方向盘,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机械震动。
他嘴角扯起一抹痞笑。
右手伸向中央扶手台,按住一个红色的气动手刹阀门。
往下重重一拍。
“哧——!”
一股高压气体瞬间释放,发出尖锐刺耳的泄气声。
徐妙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双腿猛地蜷缩到座椅上,像个球一样缩在角落里。
“有蛇!椅子底下面藏着会吐信子的巨蟒!”
她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胡乱地在空气中抓挠。
顾惊渊瞥了她一眼,左脚踩住离合,右手挂上前进挡。
齿轮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他抬起眼皮,看着正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匝道。
“别瞎叫唤,哪来的蛇。”
他右脚离开刹车,缓缓踩下油门踏板。
涡轮增压器开始介入,发出高亢的“呜呜”尖啸声,盖过了柴油机的沉闷轰鸣。
重卡房车猛地往前一窜,宽大的轮胎死死咬住湿润的沥青路面。
推背感袭来,把徐妙云死死压在椅背上。
顾惊渊偏过头,看着她那张惨白惨白的脸。
“抓紧你头顶上那个把手。”
他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转速直逼红线。
“蛇没有,但这头铁兽,马上要带你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