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句“生米煮成熟饭”顺着雨幕砸下来。
整个奉天殿外的青石板广场,安静得只剩雨声。
紧接着,“轰”的一声,百官群里像炸了马蜂窝。嗡嗡的议论声夹着雨点子,吵得人脑仁疼。
礼部尚书翻着白眼撅在水坑里,好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去掐他人中。
徐达还跪在老朱脚边那个泥水坑里。
他觉得膝盖骨被脏水泡得发酸,铁甲又冷又沉,压得他直喘粗气。
徐达使劲抬起那双粗糙的大手,用手背死命搓眼睛。
指甲缝里的泥沙蹭在眼皮上,刮得生疼,眼角瞬间红了一大片。
“活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
他牙齿磕碰着,发出格格的细碎动静。
徐达仰着头,死盯着天上那块发着蓝光的巨大天幕。
天幕那头,那辆铁皮屋子里亮堂得很。
顾惊渊正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短发,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什么“神经病”“传媒公司”。
而徐达的大闺女徐妙云,就缩在离那小子不到三步远的软榻上。
她那身大红的凤冠霞帔全湿透了,布料贴在身上。
刚才还一脸惊恐要死要活的,这会儿居然探着半个脑袋,正好奇地盯着屋顶那个吹白气的方盒子看。
徐达脑子里的那根弦,“吧嗒”一下就断了。
整个人像个被水泡烂的木桩子,杵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刚才可是在家急得都快上吊了啊。
这丫头半夜留了封遗书。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宁死不愿嫁燕王,投了玄武湖喂王八。
他火急火燎跑进宫请罪,生怕老朱一怒之下诛了徐家九族。
结果呢?
徐达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这湖是咋投的?
一猛子扎下去,没喂王八,顺着水眼子钻天上的仙界去了?
这还不算完。
那短毛野小子,老朱刚才扯着嗓门认了亲,说那是死在地下十年的皇长孙朱雄英。
徐达脸皮一阵狂抽,两边腮帮子酸得要命。
“这……这算哪门子事啊。”他小声嘀咕。
闺女跟本该是个死人的皇长孙,大半夜,孤男寡女,关在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里。
这就离谱!
天幕里传出顾惊渊不耐烦的声音。
“哎,我说你。”
顾惊渊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短袖,指着徐妙云。
“你别在那瞅空调了。你这衣服一直滴水,把你那块床单全弄湿了,我今晚睡哪?”
徐妙云被他突然一指,吓得赶紧往后一缩。
后背撞在木质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咬着下嘴唇,眼神防备地瞪着顾惊渊,手死死攥着领口。
“你……你这登徒子休要猖狂!”
徐妙云声音还在发抖,但世家女的脾气上来了。
“我乃清白女儿家,你若敢……敢靠近半步,我便咬舌自尽!”
顾惊渊气笑了。
他一脚踹开脚边缠成一团的直播数据线。
“谁稀罕靠近你啊?大夏天的裹这么厚,你不嫌捂得慌我还怕你捂出痱子呢。”
顾惊渊转过身,从头顶的吊柜里翻找着什么。
“赶紧把那套戏服脱了。水滴滴答答的,待会儿漏电电死你。”
徐达在底下听得清清楚楚。
“脱衣服?!”
大明第一名将差点跳起来,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进宫没带兵刃。
“这王八羔子,敢欺负我闺女!”徐达咬着牙,眼珠子瞪得溜圆。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脚。
“砰”的一下。
老朱一脚踹在徐达的肩膀上,踹得他一个趔趄,半边身子扑在泥浆里。
“你个老杀才闭嘴!”
老朱眼珠子通红,兴奋得胡子全撅在半空。
他手指头疯狂戳着半空中的金色方框,唾沫星子喷了徐达一后脑勺。
“脱衣服咋了!咱孙子那是怕丫头着凉!”
老朱扯着嗓子,对着天幕发语音弹幕。
“雄英!干得好!快给孙媳妇换身干爽的!”
“咱大明未来的国母,要是冻出个好歹,爷爷扒了你的皮!”
徐达趴在水洼里,听着老朱这番疯话,想死的心都有了。
孙媳妇?大明国母?
上位这是真疯了啊!
徐达挣扎着爬起来,泥水顺着鼻尖往下滴答。
“哎、哎!上位!”
他大着胆子伸手,一把拽住老朱湿透的龙袍下摆。
“这……这辈分乱了啊上位!”
徐达结巴着,舌头都不利索了。
“妙云可是……可是您亲口定给燕王的媳妇啊!这咋一转眼……”
老朱反手一巴掌拍在徐达的铁盔上。
“啪”的一声脆响。
“定个屁!”
老朱瞪着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老四那狗崽子,一天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哪配得上天德你家这女诸葛?”
老朱指着天幕里正在翻柜子的顾惊渊,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你看这俩孩子,男才女貌,凑在仙界那铁屋子里。这叫啥?”
老朱一拍大腿,“这叫天赐良缘!”
徐达欲哭无泪,脸憋成了猪肝色。
天幕画面里。
顾惊渊扯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转头就朝徐妙云扔了过去。
“接着。”
白毛巾在半空划了条弧线。
徐妙云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挡。
毛巾“啪”地一下盖在她头上,遮住了那张惨白的脸。
她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扯下来,露出来的脸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你……你扔暗器!”她小声反驳。
“暗你个头的器,擦擦头发。”顾惊渊翻了个白眼,转身去鼓捣流理台上的热水壶。
徐达看着天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丫头平时在府里规矩大得很,连个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
现在居然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这顶嘴。看那脸色,这气色倒比在家绝食那两天强多了。
“好歹是活着……”徐达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可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要是真跟了皇长孙,那是好事。
可那苦主咋办?
一阵裹着冰雨的夜风,猛地从奉天殿的夹道里灌了过来。
徐达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后脖颈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子阴冷潮湿的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往脑门上窜。
伴随着风声,广场边缘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踩碎水坑的声音,听着像是有头被逼急了的疯牛在狂奔。
徐达僵硬地转过头,余光顺着月亮门的方向瞥过去。
一个穿着蟠龙常服的年轻男人,正跌跌撞撞地往广场中央冲。
头上没戴冠,发髻散了一半,几缕湿头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右脚的靴子不知道跑哪去了,白色的绸布袜子踩在黄泥浆里,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燕王,朱棣。
朱棣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直接双膝跪磕在青石板上。
“扑通”一声闷响。
徐达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可朱棣像没知觉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块发亮的蓝幕。
那双眼睛红得像刚喝了血,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血丝。
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大得连远处的雨声都盖不住。
朱棣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天幕里正拿着干毛巾擦头发的徐妙云。
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元璋,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碎玻璃渣,带着哭腔吼破了音。
“父皇……你刚才喊她啥?她……她到底是我媳妇,还是我大侄媳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