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走后的第二个周末,门铃响了。
我正蹲在客厅修遥控器——电池盖子摔裂了,拿透明胶粘了两层,勉强能扣住。母亲在阳台浇菜,豆豆在屋里画画,家里安静得只剩蝉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家装修的电钻。
门开了,焦阳那张脸怼过来——晒得黑红,嘴角咧着,额头挂着汗。左手两大袋菜,右手一箱啤酒。
他把啤酒往我怀里一塞,菜往地上一墩。
俺来看看你们咋样。
念念跟在后面,从楼梯拐角探出脑袋。她背着帆布包,怀里抱着个文件夹,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
季叔好。
来来来,进来。
焦阳换了拖鞋,直奔厨房,拉开冰箱门。
他盯着里面看了三秒。
哥,你这冰箱里就仨鸡蛋、半棵白菜、一袋馒头?
够了。
够啥够。他回头看我,那个眼神跟刘红留清单时一模一样——三分无奈,七分担忧。刘红走了你不得自己整?总不能吃泡面吧?
没吃泡面。
吃啥了?
炒蛋。
天天炒蛋?你看看你瘦的。
我没接话。他已从袋子里往外掏菜——五花肉、青椒、西红柿、茄子、一把小葱、一兜土豆,还有一包虾。手脚利索地在灶台上排开,跟摆阵似的。
你去歇着,俺来。
我帮你打下手。
帮倒灶还差不多。他系上围裙——刘红那条碎花蓝底的,系在他一米八的个子上显得短了一截。洗菜。
我老老实实去水池洗菜。水冲在西红柿上,溅了一身。
焦阳一边切五花肉一边回头看我。
哥,你那是凉水。
我拧了一下水龙头。
得了吧。他叹了口气,刀没停。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跟机器切的一样。刘红走了你不得自己整?你看看你这洗菜的架势——跟洗抹布似的。
你管我怎么洗。
俺得管。你做饭糊了俺不管,洗菜都洗不干净俺看不下去。
他放下刀,拿过土豆,三下两下削了皮,切成丝,泡水。动作干净利落,跟他在工地上绑钢筋一样——又快又准。
你别说,切菜比绑钢筋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回头看我。哥,你发啥呆呢?把那把小葱洗了。
念念把文件夹摊在茶几上,抽出一张A4纸。
豆豆哥,我给你做了个暑假学习计划表。每天上午学习下午玩,合理吧?
豆豆从屋里出来,手指上还沾着铅笔灰。弯腰看了一眼。
八点到十点:数学练习两页。十点到十二点:英语阅读一篇加单词二十个。下午两点到四点:自由阅读。他念出声来,表情微妙地变了。
你比我妈还狠。
念念面不改色:俺妈也是这么安排的。
那你暑假怎么还有时间画画?
俺五点就起来了。
豆豆张了张嘴。焦阳从厨房探头:念念,别给你豆豆哥整太狠了,人家好不容易放个假。
爸,俺给他把下午空出来了。写的自由创作
豆豆把表叠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里。我考虑考虑。
念念点了点头,表情像布置完作业的小老师。
四点钟,焦阳炒完了。
四个菜摆桌上——红烧五花肉,色泽浓亮,酱汁挂在肉片上微微发颤;西红柿炒蛋,蛋嫩红亮,跟我做的那盘完全是两个物种;清炒土豆丝,脆生生的,带一点醋香;油焖虾,壳焦红冒着热气。
母亲从阳台进来,扫了一眼桌子。
这比你爸强多了。
焦阳嘿嘿笑:婶,俺就是会做个家常菜。
你做个家常菜把沐林底裤都扒了。
豆豆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闭了闭眼。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看了看焦阳。
焦叔,你以前是不是偷偷学过厨艺?
啥厨师,俺这是天赋。焦阳得意地拍了拍桌子。你爸做饭那水平,跟你焦叔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你能不能天天来?
那不行,俺家念念谁管?
让念念也天天来。
念念已经拿起筷子了。夹了一块土豆丝,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爸,你进步了。
焦阳脸上的笑僵了一秒。你以前觉得不好吃?
念念没回答,低头扒饭。母亲笑出了声,连我都没忍住。
饭后,焦阳翻出了那副象棋。棋盒子打开,木头味儿散出来,棋子磨得发亮。
来,杀一盘。
他走当头炮,我跳马。走了十来步,焦阳停了。
哥,你那马走的是死路。俺车一平二你就丢子了。
豆豆在旁边看了半天:爸,焦叔说得对,该往回跳。
你们合伙看我笑话?
焦阳笑着拍了拍豆豆脑袋。来,叔教你一个——仙人指路。先挺三七路兵,试探对方意图,灵活多变。
豆豆坐下来,拿起兵走了第一步。焦阳看了看,点了点头。走了十来步,越走越慢,抬头看了豆豆一眼。
这小子下棋越来越厉害了。棋风像你妈,稳得很。
下了两盘,念念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递给豆豆。是小区门口那棵梧桐——线条利落,明暗关系干净,树叶层次感尤其好。
豆豆看了几秒,拿铅笔在旁边空白处改了两笔。这儿阴影再深一点。叶子转折别太硬。
念念拿回本子对比了一下,点点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阳台上,母亲在浇菜。
喷壶嗤嗤响,水雾落在薄荷叶子上,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摘了一个红透的西红柿,在手心里掂了掂,嘴里哼着包头的老调子——慢悠悠的,带着黄土味儿。
妈,你唱啥呢?
你们年轻人,听不出来。这是俺小时候放羊唱的歌。
她又哼起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地砖上,跟花盆的影子搅在一起。
晚上七点半,焦阳开了第三瓶啤酒。
豆豆和念念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焦阳靠在沙发上,啤酒瓶在手里转了两圈。
影视基地那边还行,就是钢筋又涨了。上个月三千二,这个月三千六。他灌了一口,累是真累,就是钱还行。
又喝了一口,话多了。
念念那成绩——他叹气,手指在瓶身上划了一圈。老师说够一够能上重点。俺看悬。这孩子随俺,脑子够用就是不使劲。
你小时候要是有条件好好念,也不赖。
俺那时候有啥条件?他笑了一声,带点自嘲。俺爹走得早,俺妈一个人拉扯四个。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看我。
哥,嫂子一个人在那边,你得多打电话。
每天都打。
光打电话不行。你得去接她一趟。
我——
你啥你。他摆摆手,身子前倾,表情认真了。女人一个人在外面待久了,容易钻牛角尖。刘红嫂子那个人俺认识十来年了。她要是说,那就是有事。说不用管我,就是想你管。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吱声。
视频通话的时候她说挺好的窗外有白桦树别担心——每一句都像在报平安。但眼睛里那层东西,隔着屏幕我也看到了。
前世,焦阳工地出事,脚手架塌了,他从二楼摔下来,右腿骨折。他打给我的时候我在出差,电话接了,说了句回头我找你。
后来变成了没有后来。
他拄着拐杖在家躺了三个月。我没去看过一次。
出院那天他给我发短信:没事,你别跑了。
我回了个。就这么一个字。
焦阳走的时候快十点了。
念念在屋里跟豆豆说了声,声音轻轻的,不像平时说话那么利落。豆豆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念念先移开了目光,低头整理帆布包的带子。
焦阳换鞋,拎上空啤酒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下个月俺去星城出差,有个材料供应商在那边。顺便看看嫂子。
他看着我。
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了看玄关墙上的日历。刘红用红笔圈了出发那天的格子,旁边写着回来的日子。
快一个月了。
焦阳点了点头,推开门。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日历上那个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