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不大,阳台上湿了一层皮就停了。
豆豆在屋里写作业,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偶尔传来几句台词,听不真切。
我去阳台浇菜。
喷壶是刘红买的,绿色的,壶嘴上有个小花洒,浇出来的水细细的,不会冲坏根。我拎着它,从薄荷开始,一盆一盆浇过去。
薄荷长得最旺,叶子挤挤挨挨的,手指一碰,那股清凉的味道就窜上来。西红柿比前两天精神了些,黄瓜藤爬在竹竿上,歪歪扭扭的,倒也算站稳了。
我正给茉莉浇水呢,兜里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沐林吧?
对方的声音有点沙,带着口音,是那种老式包头话的调子——和不分,尾音往下坠。
我是你老马叔。
我愣了一下。
老马叔。父亲在钢厂时候的工友,从小我叫他。后来钢厂关了,人散了,各奔东西,好多年没联系了。
马叔好。
哎,好着呢。他顿了一下,你忙不?
不忙,浇菜呢。
哦,浇菜,好,好。他像是找了下措辞,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有个事。
我最近在老家收拾屋子,翻出来些旧东西。
老马叔的声音不快,一句一句的,像是怕说急了别人听不清。
你爸当年在厂子里有个本子,工作笔记,你知道吧?那种硬壳的笔记本,蓝皮的。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父亲的书桌上确实有过这么个本子,角上磨得发白,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
翻出来了。老马叔说,我本来想给你寄过去,翻了翻,看到里头有些话……跟你有关。
我手里的喷壶歪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鞋面上。
啥话?
你爸记东西嘛,前面都是些厂里的事——哪个零件什么规格,哪个班谁值班。翻到后头,就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翻开了那个本子。
这上头写着——今天小林子考试考了第三名,回来没说话,但我看他书包里藏了一张画。
我没接上话。
还有——小林子今天帮我剥蒜,剥了半天,蒜皮粘在手上弄不下来,急得直甩手。他妈笑得直不起腰。
阳台上起了点风,薄荷叶子轻轻晃了晃。
还有——带小林子去公园了,他非要坐旋转木马,坐上去就不下来,最后哭了,是我硬抱下来的。回来路上睡着了,趴在我肩膀上,口水流了我一领子。
我站在那里,喷壶拎在手里,一直没放下来。
老马叔的声音变得轻了些:你爸那时候,总跟我们提你。说他有出息,说他儿子以后比他强。
他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就那种一寸的,小孩子那种。你穿着开裆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笑得眼睛都眯上了。
我喉咙动了动。
马叔。
谢谢。
声音有点哑,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老马叔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谢啥。你爸要是知道你过得好,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
喷壶对着薄荷,水早浇透了,但我没放下。月亮出来了,把菜叶子照出一层湿漉漉的银。远处有人遛狗回来,狗链子哗啦响。
背后传来脚步声。
母亲走过来了。
她没说话,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擦碗的布,擦着手。擦了一会儿,停下来了。
老马打来的?
他儿子。
哦,小马。
又沉默了。
母亲把布搭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撑着栏杆,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爸当年也总说你。
说你聪明,说你将来有出息。
母亲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
你爸那本子,我见过。
你知道?
我给他收拾东西时候看到的。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后来我以为扔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盆薄荷,伸手把一片被风吹歪的叶子正了正。
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到水龙头开了。
水声很大。
不是那种洗手的小水流,是冲碗的那种,哗哗的。
我站在阳台上听了一会儿。
她在洗碗。但碗白天就洗过了。
水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没进去。
有些时候,不进去比进去好。
以前我不懂这个。我妈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管是哭是笑,我都不在乎。她给我打电话,我说两句就挂。她来城里看我,我嫌她话多,嫌她在小区门口问路的样子丢人。
那时候觉得这些事不重要。现在知道了——每一个不重要的日子,她都是一个人在过的。
豆豆从房间出来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朝阳台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厨房。
谁的电话?
爸的一个老朋友。
多老?
比你岁数大。
他歪着头想了想,没再问了。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探着脑袋看了看。
有西瓜没?
没切。
那切一个。
我去厨房拿刀。
母亲已经洗完了碗,灶台擦过了。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我切了西瓜端出去。豆豆窝在沙发上,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
给奶奶也拿一块。
你去拿。他举起两只手,十根手指全是西瓜汁。
我去拿了一块递给母亲。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刚买的。
三个人坐在客厅,各吃各的西瓜,谁也不说话。
豆豆忽然把勺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摸了摸眼角。
风吹的。
阳台没风。
那是辣椒辣的。
你今天没切辣椒。
我看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了,重新拿起勺子,继续挖西瓜。挖了两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行吧。
这语气,跟刘红一模一样。
晚上,豆豆睡了,母亲也回了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个钱包。
父亲的钱包。
棕色的,磨得快没了原色,拉链都有点涩了。里面的卡早就过期了,身份证也注销了,钱倒是还有几张,面值不大。
最里面那个夹层,我拉了一下,纸条还在。
做人别亏心。
三个字。父亲的笔迹。
我看过很多次了。每次看,都觉得那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好像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我把纸条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毛。但字迹还是那么清楚。
做人别亏心。
父亲一辈子在钢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班组长,最后钢厂关了,下了岗,去工地搬了几年砖,再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在家待着。他没什么本事,没什么钱,但做人一辈子没亏过谁。
我把纸条放回夹层,拉上拉链,把钱包放回去。
前世的记忆里,父亲走那天下着大雪。丧事办完我第二天就走了,遗物还摆在老屋的桌上。我跟妈说你收拾吧,她点点头。过了半年我问那些东西呢,她说都烧了。
烧了。都烧了。
我当时没多想,了一声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那些东西里有父亲穿了十几年的工装,有他下岗后去工地戴的安全帽,有那个蓝皮的工作笔记。
她一个人烧的。
在哪个路口?什么时候?烧的时候有没有哭?
我不知道。
她没说,我也没问。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老马叔发来的微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我微信,之前一直没什么消息。
是一条图片。
我点开。
照片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有点卷。
父亲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着,一只手揽着我。我那时候三四岁,穿着红色棉袄,头发剃得短短的,咧着嘴笑。
背景是家门口——钢厂宿舍楼,红砖墙,门口两级水泥台阶。
父亲也在笑,笑得有点拘谨,嘴角抿着,像是拍照时候不太自在。但他的手臂抱着我,很紧。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这一小块亮。
我把它存了下来。
存好之后,又点开看了一遍。
父亲的笑,我小时候的笑,门口那两级台阶,那个搪瓷盆。
一切都还在照片里,好像从来没走远过。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靠在沙发上。
窗外虫叫声一片一片的,像潮水似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透过窗帘的缝,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在心里说。
我现在没亏心。
虫声继续叫着,一浪一浪的。
客厅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