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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早上七点就白花花的。

我开车去接焦阳。

他早就在楼底下站着了。

穿件夹克,藏蓝的,领子像熨过,还是皱,压箱底好些年了。

手里攥着两瓶水。

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

你咋不穿短袖?我摇下车窗。

不热。他说。

嗓子还有点哑,工地上晒的,没好利索。

上了车,他把水搁腿上,两只手按着,怕倒了。

我瞅他一眼,额头上全是汗。

念念在哪个考点?

三中。他说,俺昨儿踩过点,骑车二十分钟。

那你坐我车干啥。

……骑车一身汗,俺怕熏着她。

车开到考点那条街,就开不动了。

全是车。全是人。

交警站在路中间,手势打得跟拨浪鼓似的。

两边树荫底下,乌泱泱全是家长。

摇扇子的,踮脚的,举着复印件看的。

蝉在树上叫,一声赶一声。

焦阳推门下车,先整了整夹克领子,搓了两回。

沐林。

俺咋腿有点软。

我乐了:你闺女考试,你腿软啥。

俺也不知道。他挠头,俺当年上考场都没这样。

你当年上过考场?

……小升初,算不算?

我笑出声。

他也笑,可笑是僵的,眼睛一直往考点大门瞟。

大门里头,孩子们排着队往里走。

念念从人群里冒出来。

十五了,随焦阳,黑,结实,马尾扎得高,走路带风。

焦阳一下挺直了腰。

他掏了半天兜,摸出块巧克力,塞念念手里。

拿着,考前吃,补脑子。

念念接过来,瞅了瞅:爸,这都化了。

化了也能吃!

……这是你哪个兜掏出来的?

左边啊。

你左边兜不是装烟吗?

焦阳一愣,翻开兜一看——烟盒在右边揣着,巧克力上沾了烟末子。

念念哭笑不得,在校服上蹭蹭,剥开塞嘴里。

行了,我进去了。

焦阳点头,好好考,别慌——

水!谁拿着!他把那瓶常温的塞过去。

念念摆摆手,跑进队伍里了。

焦阳举着那瓶水,举半天。

最后拧开,自己抿了一口,又盖上了。

你咋不喝了?我问。

不敢喝。他说,喝了得上厕所,万一她出来,俺不在咋办。

我说:她考完得中午呢。

那也不敢。

他攥着两瓶水站树底下去了。

站得笔直。

跟哨兵似的。

旁边家长三三两两凑一块儿唠。

唠着唠着,就唠到分数上了。

一个戴金链子的大哥,嗓门大:俺家那小子,模考六百二,全校前五十,重点稳了!

旁边一片了不起。

金链子更来劲了:你们家的呢?模考多少?

被问的家长讪讪:五百出头……

五百出头可悬啊。金链子摇头,一分一操场人,知道不?

焦阳听着,脸一点一点白。

他凑过去,蹲人跟前,仰着脸问:大……大哥,六百二是啥概念?

啥概念?金链子斜他一眼,想去哪去哪呗。

那……五百八呢?

五百八?重点够呛,普高挑着上呗。

焦阳了一声,又问:五百四呢?

金链子乐了:兄弟,你家娃到底考多少?

焦阳嘴唇动了动。

……俺不知道。他说,她不跟俺说。

他退回来,蹲我旁边。

树坑沿儿上,凉快点。

两个中年男人,蹲树坑里,一人占一个坑沿,跟俩蘑菇似的。

培训机构的人堵着发传单,彩印的,哗哗往人手里塞。

家长您好,冲刺班了解一下——差一分,差一操场的人!现在报名八折!

焦阳接了一张。

瞅了半天。

沐林。

差一操场的人……一操场是多少人?

……瞎忽悠的,你别信。

俺没信。他把传单叠吧塞兜里,俺就是寻思,一操场老多人了。

大门口忽然响起一嗓子。

一个当妈的,拽着儿子的胳膊,脸拉得老长。

我告诉你,考不好别认我这个妈!供你吃供你穿,我图啥?啊?

那孩子低着头,校服领子都被拽歪了,一声不吭。

周围家长都看。

没人劝。

那妈越骂越上头,孩子把准考证攥得稀皱,扭头进了校门。

焦阳瞅着,眉头皱成个疙瘩。

这是干啥。他嘟囔,孩子进去考试,你骂他干啥。

我说:人家的娃,人家管。

管也不能这么管。他搓把脸,进考场心里还揣着骂,能考好?

他顿了顿。

俺跟你说,沐林。

嗯,你说。

俺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

他盯着考点大门,眼睛一眨不眨。

工地上,图纸俺看不利索,人家念一句俺记一句。签个合同,字儿认不全,得让人家给俺念。

俺不丢人。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可俺不能让念念也这样。

他嗓子哑得更厉害了。

她要是考不上……

他停住。

手里的水瓶子,被他攥得咔哒响。

她要是考不上,俺咋整。

我没劝。

我也不会劝。

我把兜里那瓶冰的递给他。

他接了,贴脑门上。

嘶——得劲。

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硬邦邦的。

全是骨头和老茧。

太阳爬到头顶,树坑阴凉缩成一小团,我俩挤着蹲。

我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念念没读成书。

中考差了几分,焦阳拿不出择校费,四处借钱没借够。姑娘懂事,说不念了,跟着表姐去南方厂子,一走三年,后来嫁了个工友,日子紧巴巴。

焦阳晚年喝多了就念叨,说最对不住闺女。说她小时候蹲工地门口写作业,砖头当桌子,一笔一划的。

就那么两行泪,他拿袖子抹,抹完接着喝。

大太阳底下,焦阳还盯着大门。

这些我没跟他提。

提了干啥。

这一世,不一样了。

铃响的时候,树底下一声,家长全站起来了。

扇子也不摇了,踮脚的踮脚,往前涌的往前涌。

大门开了,孩子们往外走,乌泱泱的。

有笑的,有皱着脸的,有一出来就跟同学对答案的,对完嗷一嗓子。

一个女生,出门就红了眼,看见她妈,扑过去就哭。

妈……我没考好……数学最后一道题,我没做出来……

她妈没问哪道题,也没问多少分。

就搂着她,拍她后背。

一下,一下。

哭啥。那妈说,走,下馆子。

考成啥样,妈都接着。

女生埋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妈就那么搂着,半张脸晒在太阳里。

我瞅见焦阳眼圈红了。

他赶紧别过头,假装看天。

抬手搓夹克领子。

搓了好半天。

看啥呢?我问。

没看啥。他瓮声瓮气,太阳晃眼。

嗯,晃眼。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钻出个高马尾。

念念。

她不慌不忙,准考证卷成个筒儿,拿手里敲着腿,眼睛一亮。

焦阳了一声,抢前两步又站住,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念念跑过来,头一句——

爸,你咋还穿着这件?

夹克!六月天你穿夹克!她摸他后背,汗都透了!热不热啊!

焦阳张了张嘴。

不……不热。

还不热!念念拽他夹克拉链,脱了脱了!

哎哎,别拽,里头背心破了个洞——

破洞咋了,我又不嫌。

闺女三把两把把他夹克扒了,搭自己胳膊上。

焦阳穿个破洞背心,露着黢黑的胳膊,讪讪站着。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

考……考得咋样?

念念眨眨眼:就那样呗。

哪样呗?

就那样。她说,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懵了。

焦阳还想问,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瞅手里——还攥着那瓶化了一半的冰水,递给闺女。

然后直起腰,深吸一口气。

他说。

下馆子。

念念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焦阳说,嗓门忽然就大了,考成啥样,爸都接着!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估计是觉得这话耳熟。

念念一声蹦起来,搂住他胳膊:我要吃锅包肉!

还有糖醋排骨!

吃!都吃!

他回头瞅我,眼圈还红着,嘴咧得老大。

沐林,一块儿!

我开车呢——

那你喝饮料!

馆子就在考点斜对面,不大,夫妻店。

三个菜一个汤,念念吃得头不抬。

焦阳给自己满上。

你那三高——我说。

两杯!他竖起两根手指头,就两杯!多一杯俺是孙子!

两杯下去,脸红到脖子根。

他夹块排骨搁闺女碗里,自己捏着杯子瞅她吃,瞅着瞅着,嘿嘿乐。

沐林。

等录取通知下来。他说,俺请你喝羊汤。

哪家?

桥头那家老店!他一拍桌子,饼管够,辣子自己舀!

这话我记着了。

记住!俺焦阳说话——

算数。念念头不抬,替他说完了,我爸说话算数,就是喝多了爱拍桌子。

焦阳嘿嘿笑,又拍了一下。

轻的。

晚上到家,豆豆趴在客厅地上画画。

满地毯的蜡笔。

画的是一片树林,树上蹲着好多猫。

我换了鞋,坐她旁边。

画啥呢?

猫树。她头也不抬,爸你别坐蜡笔上。

我挪了挪屁股。

跟你说个事。

你焦阳叔家姐姐,考完了。

豆豆画画的手停了半秒。

她又接着涂。

涂了两笔,头也不抬地说——

那让她来我家看画册呗。

我新借的那本,可好看了。

我靠在沙发上,瞅着我闺女的后脑勺。

马尾,跟念念的有点像。

后年。

后年就轮到她了。

我寻思着,到时候我穿啥。

可不能学焦阳,穿夹克。

得穿短袖,必须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