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2年,六月九号。
高考最后一天。
下午两点五十五。距离英语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我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废纸,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手心全是汗。
比上辈子在工地等包工头结工资还紧张。
——
英语卷子提前半小时答完了。听力、单选、完形、阅读、作文——每一道题都像老朋友。上辈子在工棚里翻烂了的那几本英语词典,这辈子全派上了用场。
铃一响,交了卷,第一个走出教学楼。
但没走远。在教学楼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站着。等着。
前世高考考完那天,我是怎么过的?收拾了个破编织袋,塞了几件衣服,坐火车去了呼市。在火车站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王秀兰说回来吧,声音平平的,没有欢喜,没有迎接。
因为她那时候已经病着了。
这辈子——不让她再等了。
——
三点整。铃响了。
整栋楼像炸了锅。脚步声从四楼往下灌,咚咚咚咚,跟发洪水似的。
有人从窗口探出脑袋喊:考完了——!
有人把草稿纸往天上一扬,纸片飘飘洒洒,跟下雪一样。
一个女生跑出来就哭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断了,眼泪自己往下掉。旁边同学搂着她:别哭别哭,解放了!
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校门口的家长们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举着牌子,写着儿子加油。但考生们像开了闸的水,根本拦不住。
校门外的小贩乐疯了。冰棍箱子见了底,一块钱一根,卖得比水还快。
——
焦阳站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手里举着一块破纸板。
歪歪扭扭几个大字——季沐林最牛。
保安往这边走了。焦阳把纸板往腋下一夹,拉着马小军就跑。保安追了两步没追上,骂了句小兔崽子。
焦阳绕了一大圈跑回来,一把搂住我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勒断气。
老季!考完了!
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
那你笑一个啊!
我扯了一下嘴角。
你这笑比哭还难看。焦阳摇头。
马小军气喘吁吁追上来,一只脚穿着凉鞋,一只脚光着:你俩能不能等等我?鞋都跑掉了!
焦阳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边音像店放着范玮琪的《最初的梦想》,声音震得整条街都在响。
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
焦阳跟着哼了两句,跑了调。马小军笑他。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把上挂着收音机,放的也是这首歌。
整条街都在庆祝。
马小军掏出一个诺基亚,开始噼里啪啦按键盘。
你给谁发呢?焦阳凑过去。
我妹。跟她说解放了。
你没有手机?
我表姐的,借来用用。马小军头也不抬,你看,短信群发——
你可真能整。
焦阳也掏出他的手机——一个旧得掉漆的诺基亚3310。翻了翻通讯录,叹了口气。
没几个人能发的。
那你发啥?
发给未来的自己。他按下几个键,等上了大学再打开看。
你脑子没进水吧?短信还能存到上大学?
你不懂。这叫仪式感。
我笑了一下。没参与。
上辈子——高考完那天,没人给我发短信。也没人能发。
——
先不急。我摸了摸兜里的Ic卡。我得打个电话。
校门口Ic卡电话亭排着长队。全是刚考完的学生,一个一个急得跺脚。
排了十分钟了!前面那俩人说个没完!
等了二十分钟,轮到我了。
插卡。拨号。
喂?谁啊?
王秀兰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过午觉,又像是——哭了。
妈。考完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不是嚎。是压着嗓子的、怕被人听见的哭。吸了两下鼻子。
妈?你咋了?
没、没啥。你考完了就好。
你哭啥?
谁哭了?风大迷眼了。
我攥着话筒。
上辈子她临终,我在工地上。工头不批假。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人接。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这辈子。她还在。还能接电话。还能哭。
妈,谢谢你。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你这孩子——说这干啥。声音更哑了。下午回来吧,妈炖排骨。你那些同学想来,都叫上。
我握着话筒,不想挂。
前世欠的太多了。这辈子,每一个电话,每一顿饭,每一句——都不能再省了。
挂了。焦阳递过来一根冰棍。没说话。马小军也递过来一根。也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电话亭旁边啃冰棍。谁都没问我为啥眼眶红了。
——
四点半回到宿舍。换衣服。
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衬衫。王秀兰上个月赶集时候买的,说是考试穿,图个好兆头。叠痕还在。
又翻出一条深色裤子。换上了。
焦阳从上铺探下脑袋,看了我一眼。
咋了?
你这是去散伙饭还是去相亲?
吃个饭而已。穿干净点不行?
焦阳跳下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行。挺像回事。他拍了拍我肩膀,但你手咋在抖?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冷的。
六月天你冷?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焦阳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
老季。是不是为了刘红?
我没说话。
你小子藏了一学期了。今晚是不是打算说?
没想好。
你没想好就穿成这样?
……我还回去?
别别别。穿都穿了。去呗。反正你欠她的话,早晚得说。
他看了我一眼。但我说一句——别紧张。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她。
——
五点半。聚福园。
一个不大的饭馆,两层楼。老赵穿了他那件灰色夹克站在包间门口迎人——跟平时上课穿的同一件。
六十个人的班,来了五十多个。有几个外地的,考完就走了。
女生坐一边,男生坐一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我选了靠过道的位置。
啤酒上了。老赵看了一眼,没拦:今天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杯子碰在一起。敬咱们三班!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敬青春。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声和掌声一起炸开。
谁说的青春?文绉绉的。
我说的咋了?不让说啊?
说得好!走一个!
酒过三巡,饭馆越来越吵。有人唱歌跑了调。有人把啤酒瓶转来转去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老赵喝多了,靠在椅子上嘟囔:你们这帮孩子……走了以后……谁给我改作业……
没人接话。
他端着杯子走到我这儿,拍了拍我肩膀。
季沐林。全校第一,全市第一。我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带出你这样的。以后不管去哪儿,记住你是从这儿出去的。
记住了,赵老师。
他走了。焦阳凑过来压低声音:刘红来了没?
我扫了一眼。
没看到。
心跳快了一拍。
门响了。
——
马尾辫。白t恤。牛仔短裤。
刘红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饭馆。
在找人。
看见了我。目光交汇了一秒。她低下头,往女生那边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刚洗过的白衬衫。
跟我身上这件——一样的味道。
焦阳用胳膊肘捅我:你不去说句话?
吃你的饭。
你这怂样——
吃!饭!
——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啤酒倒是喝了不少。
对面女生那边传来笑声。我偷偷看了一眼——刘红在跟旁边女生说什么,也在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上辈子我看过无数次这个笑容。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毕业照上。每一次都是偷看。每一次都不敢直视。
这辈子——我不想再偷看了。
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啤酒一杯一杯往下灌。焦阳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
六点。散场。
老赵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有人给他披了件衣服。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焦阳拍了拍我的背:去吧。我们等你消息。
啥消息?
你说呢?他挤了挤眼。
我站在饭馆门口。路灯刚亮。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音像店换了一首慢歌,声音飘过来,软软的。
等了大概三分钟。
她出来了。
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风吹过。她把碎发别到耳朵后面。
你要跟我说啥?
——
上辈子五十年。搬过水泥,扛过钢筋,被钢管砸过脚,被人骗过钱,大年三十在工棚吃泡面。
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扛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难。
两个字而已。
比十吨水泥都重。
你——嗓子卡了一下。考完试——打算干啥?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早就猜到了但还是觉得好笑的笑。
你叫我来——就为问这个?
不、不是。
那是啥?
我深吸一口气。
我就是——想看你。
三个字说完。她笑容停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看呗。声音很轻。我又不是不让你看。
——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耳朵尖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刘红。
上次——我说——是假的。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
两个字。
你知道?
你那天在操场上——脸都红了。谁看不出来?
我站在路灯底下,脸上又开始发烫。
那你——
你啥都别说。她低下头。你一说我就紧张。
你也紧张?
你以为就你紧张?
——
远处焦阳的声音飘过来——老季你磨蹭啥呢!
刘红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不笑了。
季沐林。
晚上——回去再说。行不行?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你——穿白衬衫挺好看的。
然后走了。马尾辫一晃一晃。
——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在抖。心跳得像擂鼓。
她夸我穿白衬衫好看。
上辈子五十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
焦阳和马小军从街角冒出来。
咋样咋样?
你脸红得跟猴屁股——
我说滚!
焦阳嘿嘿笑着搂住我肩膀。
老季。你终于没再说。
我没说话。
这就对了。像个男人了。
三个人走在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焦阳忽然认真了:不管考成啥样,咱仨这辈子都在一起。
马小军后面喊:这话我说了八百遍了!
说八百遍也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俩。
上辈子高考完那天,我一个人坐火车走了。没有散伙饭。没有兄弟。没有路灯底下的三个字。
这辈子——够了。
——
走到宿舍楼下。焦阳和马小军往宿舍走。
我转身,往校门口走。
刘红说的回去再说——她没说不想听。她说的是你一说我就紧张。
不是别说了。
手还在抖。我把手插进兜里。
这辈子——说了的那个季沐林,死了。
活着的这个,终于学会往前走了。
但真正要说的话——今晚才刚刚开始。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