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1年2月底。
刘红出院了。
回学校那天,她瘦了一圈,校服空荡荡的,领口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但气色比住院前好了,嘴唇有了点血色。
她进门的时候全班鼓了一回掌。赵德明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板着脸。
回来就好。落下的课慢慢补。
刘红坐下,翻开课本。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看见她翻书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肺炎刚好。肺还没彻底养回来。
——
焦阳的麻烦是周三来的。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去水房打水。路过二楼拐角,看见教导处的门开着。
焦阳站在里面。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
教导主任王德山在旁边,脸上那个表情我认识——你完了的表情。
打架。欺负同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我没欺负他——
你还顶嘴?
门地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暖壶把儿,指节发白。
——
放学时,焦阳在操场边上等我。靠在看台的水泥柱子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出啥事了?
他没马上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就捏在手指间转。
高二普通班有个女生,叫孙雨桐。被她班上周凯堵在厕所门口,要人家电话号码。人家不给,他就拽人家胳膊。
我眉头皱了一下。
周凯。他爸周大勇做建材生意的,在包头有点门路。周凯在学校里横着走,欺负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后呢?
我看见了。焦阳声音低下来了,我当时就在厕所外面,听见那女的了。
他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
我进去的时候,周凯正拽着那女的胳膊往墙角推。旁边几个人看着,没人吭声。我让他放手。他不放。
焦阳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股没消退的火气。
我就帮他放了一下。
——
打了他?
推了一把。就一把。他比划了一下,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洗手池上。鼻子出血了。
出血了?
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他自己说流了好多血,其实就滴了两滴在衣服上。焦阳的声音有点苦。
但他爸来了。跟王德山聊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周凯脸上贴了个创可贴——我发誓,他那个伤连创可贴都不需要。
然后呢?
学校要给我记大过。
——
我靠在柱子上。
记大过。一旦记进档案——升学、评优、入团,全受影响。
焦阳倒不太在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扔到地上,拿脚碾了碾。
大过就大过呗。那女的被他欺负成那样,我不可能装没看见。
你做得对。但方式不对。你应该来找我说。
找你?他乐了,找你干啥?你还能帮我打架?
我不帮你打架。但我能帮你想办法。
焦阳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你这个人——他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办事咋跟大人似的。
信我。
……信你。
——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陈建国老师的办公室。
陈建国教物理。高一那年竞赛班就是他带的。后来我拿了省一等奖,他高兴得请我吃了根冰棍——两毛钱那种,绿豆味的。
他是个怪人。上课严厉得吓人,下课又护犊子护得离谱。去年有个学生跟人在外面起了冲突,家长闹到学校来,他直接把学生挡在身后:我的学生,有什么事冲我来。
全校都知道了——陈老师护学生,是真的护。
办公室。他正在批作业,抬头看见我。
季沐林?坐。
陈老师,焦阳的事您听说了吗?
他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
听说了。普通班那边的事。
您怎么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我几秒。你问这个干啥?
焦阳是我兄弟。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焦阳那个孩子,冲动。但不是惹事的人。他顿了一下,周凯那边……我也有所耳闻。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学校为啥只处分焦阳?
周凯他爸——陈老师斟酌了一下,周大勇跟学校有些往来。去年捐了一批体育器材。今年又说要在操场边盖个车棚。
我懂了。捐了器材,就要盖车棚。盖了车棚,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儿子被打了,被打的人就是错的。
陈老师,焦阳不应该被记过。
我知道。但王德山那边……不好办。
如果有一个外部的压力呢?比方说——周凯他爸的公司,有什么把柄在外头?
陈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小孩子,别想太多。这事——我来问问。
谢谢您。
先别谢。我尽量。但不敢保证。
——
从陈老师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光靠老师不够。王德山不吃这一套。周大勇捐了器材,这就是人情。人情这个东西,比道理硬。
得换个路子。让周大勇自己退。
回到家,我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纸。前世记忆的关键节点。大部分已经不准了。但我记得一件事——
星历11年春天,周大勇的建材公司正跟北方钢铁集团谈一笔合作。北方钢铁是国企,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叫马志远。
前世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听工友们聊过——周大勇的公司出过质量问题,一批钢筋标号不对,被北方钢铁那边举报了。
但那封举报信石沉大海了。工友说过:信寄过去了,但马志远那阵子正好调走了,没人收。
没人收。白写了。周大勇的公司继续做了好几年,直到星历15年才因为别的事翻车。
但这一世呢?马志远调走的时间,会不会也变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金手指的记忆越来越不准。每一次干预都在让事情偏离轨道。但这封信——我赌的不是记忆准不准。我赌的是:只要有人看到这封信,周大勇就会分心。
一个忙着应付审计的人,哪有精力管儿子在学校里挨了一拳?
——
那天晚上,我在台灯下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
内容很简单——
周大勇,包头皮材有限公司。近期向北方钢铁集团供应的钢筋批次,存在标号不符的问题。请核查星历10年第3季度至星历11年第1季度的供货记录。另:周大勇之子周凯,在校多次欺负同学,品行堪忧。子不教,父之过。
措辞不能太专业——太专业像同行举报。也不能太粗糙——粗糙了像恶意骚扰。得像个知情人。
我把信叠好,塞进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我犹豫了一下。这一次,我换了个地方。
第二天放学,坐公交车去了青山区。在青山邮局把信寄了出去。寄信地址写的是青山区的一个街道名。
跟剧组那封匿名信——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区。
——
接下来一个星期,什么事都没发生。
焦阳每天照常上课、打球、吃饭。好像记大过跟他没关系一样。
我问他:你不担心?
担心有啥用?大不了不念了,跟我爸搬砖去。
你搬砖搬得动吗?
咋搬不动?我这一身——他拍拍胳膊,肌肉。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收了笑。
老季。你是不是在帮我找办法?你最近老往陈老师办公室跑。还有——你是不是给谁写信了?
这小子,嗅觉比狗还灵。
你想多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
你要是真帮我整了啥——我欠你一条命。
谁要你命。滚。
他哈哈笑着跑了。
——
第十天。周二早上。
我还没进教室,马小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季沐林!出大事了!周凯他爸来学校了!
刚才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周凯低着头走,脸上创可贴都撕了。他爸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
然后呢?
焦阳的处分——撤了!
——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飞速转。
不对。
前世不是这个结果。
前世周大勇根本没来过学校。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因为马志远调走了,没人收信。
但这一世——周大勇主动来道歉了。处分也撤了。怎么可能?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想了半天。可能是记错了。前世在工地搬砖的时候,那些消息都是听工友说的,七嘴八舌,添油加醋。马志远到底调没调走——我自己也没亲眼见过。
也许从一开始就记岔了。
金手指的记忆在偏移。但也许——不是偏移,是我记错了。
算了。结果是好的就行。焦阳没事,处分撤了。够了。
——
中午吃饭,焦阳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他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老季。你跟我说实话——这事是不是你整的?
啥事?
周凯他爸来学校这事。他盯着我,无缘无故的,为啥突然来道歉?还主动撤处分?这不正常。
也许学校觉得处分你不合理呗。
少扯。王德山那个人——他要是想整你,天王老子来说情都没用。肯定是外头出了啥事,周大勇顾不上了。
我低头喝粥。
你甭管谁整的。你没事就行了。
焦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季沐林。你到底是个啥人?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
不管你是个啥人——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口粥。苞米面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
我不知道的是——
那封从青山区寄出去的信,确实引起了注意。
不是马志远。马志远确实在星历10年底就调走了。这一点我记对了。
当信寄到北方钢铁集团收发室的时候,有一双眼睛看见了它。
《经济观察导报》的记者。
——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在学校阅览室翻报纸。
翻到第三版,手指停了。
一篇短讯,标题不起眼——包头建材行业合规观察:某民企合作资质存疑。
里面有一句话——
据了解,本报此前曾收到匿名来信,反映包头皮材有限公司在供应资质方面存在疑点。记者就此展开调查,目前仍在跟进中。
匿名来信。
翻到文章末尾。署名——
——
同一个字。上次是那篇《青鸾传》的安全调查。这次是建材行业的合规观察。
他还在查。从剧组到建材,从一封匿名信到另一封。
他查到了多少?
我把报纸放回报架上。手心全是汗。
他注意到那封建材的匿名信——意味着他要么在北方钢铁有信息源,要么在持续关注所有跟匿名信有关的线索。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两封匿名信。一封从外地寄出,一封从包头本地寄出。
他会不会把它们联系起来?
——
同一时间。
某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一张书桌上。台灯亮着。一个笔记本摊开在面前。
某一页上,画着一条时间线。
左边——星历10年8月。《青鸾传》剧组。匿名信。安全升级。
右边——星历11年2月。北方钢铁。匿名来信。建材合规。
两个条目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旁写了一行小字——
同一个城市。同一种手法。同一个人?
笔尖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为什么?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墨迹烤得微微发亮。
笔记本的主人合上了本子。
窗外,包头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