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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着意年华 > 第321章 二层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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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阳走到钻台下面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

井架在风里晃着,幅度不大,可肉眼看得见。那些钢骨在昏黄的光线里摇摆着,像一棵被狂风吹弯了腰的老树,每一次摇晃都发出低沉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像巨人关节在活动的咯吱声。朱小虎已经爬到了半中间,他的橘黄色工装在风沙里时隐时现,像一小团被风吹得随时会熄灭的火焰。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踩上去都要停一停,等身体稳住了再往上挪下一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下看,就那么一步一步地、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个在三十米高处摇晃着的平台爬上去。

“别发呆了,上来帮忙!”刘司钻在钻台上朝他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风里被扯成了两半,一半钻进夏之阳的耳朵里,另一半被风卷走了,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夏之阳应了一声,攀着梯子爬上了钻台。钻台比地面高出好几米,风到了这里更猛了,没有遮挡,直直地撞在人身上,推得人站都站不稳。他扶着护栏站稳,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井架在晃,钢索在风中绷得笔直,发出一种高频的、细细的、像琴弦被过度拉紧后快要绷断的嗡鸣。钻机还在运转着,低沉的轰鸣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压在心口上的、沉闷的、持续的、呼吸都有些费力了的声响。

“把钻杆接上,准备下钻。”刘司钻站在绞车旁边,两只手握着操作杆,目光紧盯着面前那些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他的安全帽帽带在下巴底下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嘴唇干裂了,上面粘着一层灰黄色的沙,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声音还是稳的,指令还是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清晰、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副司钻带着几个人去提钻杆。那些十几米长的、碗口粗的钢管一根一根地排在地上,被风沙打得叮当响。他们几个人合力抬起来一根,对准井口的卡瓦,慢慢地放下去,然后又是一根,又是一根。每一根钻杆接上去的时候都需要拧紧丝扣,需要两个人各执一把大钳同时用力。风太大,钳子握在手里滑溜溜的,得在手上缠一圈布条才能抓牢。夏之阳和另一个工友面对面站着,各自攥着一把一米多长的钳柄,钳口咬住钻杆的接头,两人同时用力往后压。他的脚蹬在钻台的地板上,鞋底和钢板之间隔着薄薄一层沙粒,滑得使不上劲。他咬着牙,腰弓下去,膝盖弯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那根钳柄上去。

“一——二!”对面的工友吼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猛地一拧。丝扣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金属尖叫,像铁与铁之间用力地亲了一口,然后又是下一根。夏之阳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可那些汗珠刚一冒出来,就被风沙吹干了,只留下一道一道的、灰白色的、盐渍,像干涸了的河流的支流,爬满了他的额头和两鬓。

钻杆一根接一根地沉入井口,没入地下。钻机缓缓地转动着,泥浆泵嘭嘭地响着,那些声音在风沙中持续着,像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脉搏。夏之阳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一只在右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另一只在左手的食指根部。水泡在粗布手套的摩擦下一阵一阵地疼,像有细小的针在里面轻轻地扎着。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去处理它们。他只是把手套又往上拉了拉,攥紧钳柄,继续干。

偶尔他抬起头来,透过那些被风扬起的沙尘,往上看一眼。朱小虎还在二层平台上,他的橘黄色工装在三十米高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弯着的脊背。他正在给钻具扶正,两只手扶着那根从下面吊上来的钻杆,把它对准井口的中心。风让那根钻杆不停地晃动,朱小虎的身体也跟着钻杆一起晃,像在高空中的走钢丝的人。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到位。夏之阳看着那个在高空中缓慢移动的身影,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佩,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们都是这样工作着”的确认。是的,他们都是这样工作着的。在风沙里,在摇晃的井架上,在那些随时可能出意外的岗位上,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咬着牙地——活着。

整个上午都在下钻。风从始至终没有小过,沙尘也没有退过。工友们轮换着休息,每次换下来的人走进避风的值班房,摘掉安全帽,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着。有人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把脖子上的沙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有人把手套摘下来,倒过来抖了抖,细沙像面粉一样从指尖流出来,在地面上堆成一小撮。没有人多说话,每个人都消耗得太多了,连开口的力气都省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厨房那边送来了馒头和咸菜。馒头被风沙吹得表面有些发干,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掰开的时候能听见面筋被拉断的细微的嘶嘶声。夏之阳坐在值班房的角落里,把手套摘了,看见掌心那两颗水泡已经磨破了,皮翻卷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嫩的、被汗浸得发白的新肉。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一阵刺辣辣的疼让他缩回了手。他没有声张,撕了一小片干净的卫生纸垫在掌心里,再戴上手套,拿了一个馒头慢慢地啃着。馒头没什么味道,干涩涩的,得喝一口水才能咽下去。他把水壶举起来,壶嘴对着嘴灌了一口,水凉得有些扎牙,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说这风什么时候能停?”许超蹲在他旁边,用一只手托着馒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摊着一小堆咸菜丝,一根一根地夹着吃。他的脸上全是一道一道的沙尘痕迹,像被水彩笔画过的脸,鼻梁上有两条特别明显的、汗水冲刷过的、白印子。

夏之阳咽了一口馒头,说:“不知道。天气预报说还要刮两天。”

“两天?”许超嚼着咸菜含糊地嘟囔,“两天之后我这脸都得脱一层皮。”

“谁不是呢。”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值班房外面的风声没有一刻停歇,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是天地之间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磨着什么的声音,听得久了,耳朵会发麻,脑子也会发麻。夏之阳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从窗户望出去——那片昏黄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了,井架的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缓缓融化进背景里的、模糊的、灰色的人影。

“朱师傅还在上面?”他问。

许超看了一眼窗外:“在呢。从早上上去就没下来过。”

“这么久了?”

“谁上得去顶他?老常不敢上,小周恐高,老张腿脚不利索。就剩朱师傅一个能在上面干的。”许超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你说他那个个子,风一吹站得住吗?”

夏之阳没有回答。他把水壶拧紧了放回墙角,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关节,把安全帽重新扣在头上。“我去换他。”

许超看了他一眼:“你上去过?”

“没上去过。”夏之阳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总得有人上去。”

他推开值班房的门,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眯着眼,朝井架那边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井架底座下面的时候,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朱小虎的身影还在那个三十米高的平台上晃着,橘黄色的工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被拉扯着的、随时会撕裂的旗。夏之阳把手套紧了紧,然后攥住了井架的第一级梯子。

铁梯很凉,被风沙打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管表面磨得溜光,握上去滑滑的。他蹬上第一级的时候,整个井架在风中轻轻地晃了一下,那股晃动从底座传到他的手心里,从手心一直传到他的脊椎骨里。他的心跳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像一匹被关在笼子里的、受惊了的马。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掌心那处破皮的水泡用力地压在冰凉的铁管上,让那种刺辣的疼痛把他从慌乱中拉回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下看,一次只爬一级。

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往上挪下一步,两只手轮换着抓住更高一格的横梁,手指攥得关节发白。风在高处更大,吹得他的工装猎猎地响,像一面在风中被拍打了无数次的旗帜。沙粒打在脸上,细密的、持续的、磨人的。他眯着眼,视线里全是灰黄,看不清上面还有多远。他只知道要一直往上,一级一级地、不能停地往上。

不知道爬了多久,他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被风吹得有些变形的、但依然能辨认出来的朱小虎的声音:“你上来干啥?”

夏之阳抬起头,隔着几米的风沙,看见朱小虎那张被风沙磨得发红发黑的脸从平台的边缘探出来,眼镜歪着,镜片上全是灰,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我上来换你,你下去歇会儿。”

朱小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你第一次上平台吧?”

“是。”

“那你别上了。在上面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夏之阳又往上爬了一级,离平台边缘只差两三米了,“你跟我说怎么干,我学。”

朱小虎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夏之阳从下面爬上来,翻过栏杆,站到了平台上面。风在平台上的感觉和梯子上又不一样——更猛,更直接,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大的、张着大嘴的、野兽,迎面扑过来,推着你的胸口让你想往后倒。夏之阳抓着栏杆站稳了,两条腿微微地岔开,膝盖弯着,把重心放低,立即把安全带系好。他往下面看了一眼——钻台已经变得很小了,那些工友和安全帽和钻杆都缩成了玩具一样的大小。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只看着面前那些钢索和吊钩,看着那根正在被吊上来的钻杆。

“手扶着这里,”朱小虎走到他旁边,指着一个位置,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钻杆上来的时候,你不要用力去推它,让吊钩把它带到位,你只负责方向。风大的时候它会晃,你别怕,晃是正常的,你别跟它对抗,顺着它的势轻轻地扶稳就行了。”

夏之阳点点头。他把两只手伸出去,等着那根钻杆从下面吊上来。风在耳边呼啸着,脚下的平台在摇晃着,胸口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他的手指在微微地发抖,可他告诉自己——不要怕。你在上面,你在这里,你能行。钻杆晃晃悠悠地升到了平台高度,夏之阳伸出双手,轻轻地扶住那根粗重的钢管,顺着吊钩的力把它对准了井口的中心。

“好——放下!”朱小虎在旁边喊了一声。

钻杆缓缓地落下去,丝扣咬合,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尖鸣。夏之阳退了一步,两只手还维持着扶着钻杆的姿势,直到那根钻杆完全落稳了,他才慢慢地放下来。

他站在那里,在三十多米的高处,在风沙中,在这座被风沙和雨水和阳光共同侵蚀了千万年的黄土高原上,望着远处那片混沌的、黄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天地。风还在吹着,沙还在打着,可他忽然觉得——他不是那么怕了。

常为民的检讨交了。一百多个字,夏之阳写的,常为民签的名。

那天晚上,常为民坐在床沿上,把那页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里。他没说话,也没有再看那页纸。夏之阳也没有问他什么。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中间隔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灯下飞着几只细小的蛾子,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转。

第二天常为民照常上班了。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安全帽扣在头上,帽带勒得紧紧的,一直勒到下巴底下那道肉窝里。他没有再拒绝上二层平台。风还是那么大,井架还是在晃,他爬上去的时候,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每爬两三级,他就停下来,用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梯子,低头喘几口气。夏之阳在钻台上仰头看着他,看见他的橘黄色工装在高空中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可他到底还是爬上去了,翻过栏杆,站在那个平台上,把安全带的挂钩扣在钢梁上,然后弯下腰去,握住那根被风刮得不停摆动的钻杆。

他那么干了一整天。中间休息的时候从上面下来,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的皮翘着,整张脸像被砂纸打过一遍。他接过夏之阳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把脖子上的沙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把水壶还给夏之阳,说了句“谢了”,就转身又往井架上爬。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但夏之阳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