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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着意年华 > 第312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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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天空没有放晴,还是白天那副阴沉沉的面孔,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旧毡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风很大,呜咽着从黄土梁子的缝隙里穿过来,把铁皮车厢的接缝吹得吱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外头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着。

夏之阳睡在靠窗那张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身下薄薄的棕垫硌着肩膀和胯骨。他刚刚迷糊过去,梦境就趁着意识松懈的那道缝挤了进来——他看见妻子抱着孩子,坐在一间破得不像样的房子里。墙壁斜着,靠西边那一面墙从中间裂了一条粗缝,能看见外面灰扑扑的天。房顶好几处瓦片掉了,雨水顺着破洞漏下来,滴答,滴答,一滴打在被子上,很快洇成暗色的湿印子。妻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细细的哭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儿子趴在她膝盖上,也在哭,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着,却听不见声音。他想冲过去,想找块塑料布把房顶蒙上,想扶住那面歪了的墙,可他脚下像踩在烂泥里,拔不动。他喊她们的名字,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在心里拼命地喊,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然后他就醒了。眼前是铁皮车厢灰暗的屋顶和那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被一根电线吊着的、拧不亮的白炽灯泡。心口钝钝地疼,像被人攥着一把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躺在床上,好半天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盏灯泡,看着它在从窗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地、微微地晃,晃一下,再晃一下。外面风还在刮,铁皮还在响,隔壁工友的呼噜声一长一短地哼着,像一头疲乏的老牛在反刍。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只是梦境,不是真的,等打完这口井就回家。一定要回家。除非——除非队里紧接着又要打第三口。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不打了。不干了。不想在这片黄土高原上待了。他想回家,想回到那个被矮矮的石头墙围起来的小院里,院门口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磨得滑溜溜的,下雨天汪着一层薄薄的亮光。一到夏天,院角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就伸得满满当当,把半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密密麻麻、圆圆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一小群金色的蝴蝶在青砖地上扑翅膀。他想回到那棵枣树下,搬一把竹椅,摇着一把破蒲扇,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秦腔。想回到妻子身边,看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在灶台前忙活。想回到儿子身边,看他蹲在蚂蚁窝旁边用小树枝捅来捅去。想回到母亲身边,看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花白的头发间篦一篦,然后扎进厚实的布底里去。他什么都不要了,就想在那里——读书,写字,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这念头想得越深,心里就越空。空得像个被掏空了的葫芦,搁在窗台上风一吹就呜呜响。

第二天吃过早饭,夏之阳还是没能从那个梦的影子里走出来。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本《红衣女谍》,封面的红色已经磨得淡了,边角卷着毛边。他翻开扉页,视线在铅字上扫过去一行,又扫过去一行,可那些字像滑溜溜的豆子,一粒也留不住。他又从头看,还是不行。书上的故事自己走着,主人翁艾林正在什么危险的地方执行任务,可他一个字也进不到脑子里去。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间漏雨的屋子,是妻子耸动的肩膀,是儿子通红的小脸。

他合上书,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把视线重新放到铅字上,努力地、拼命地把自己的注意力按进那些故事情节里。慢慢地,艾林的影子从纸面上浮出来了——那个女人,胆大,机敏,在刀尖上走来走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夏之阳想,那种出生入死的生活,虽然险,可也真是带劲。人在那种风浪里,什么懦弱啊、犹豫啊、矫情啊,根本来不及有,全被一个浪头打没了。剩下的是骨头,是血性,是命。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太顺了,太静了,像一潭死水,泡着泡着就把人泡软了,泡朽了,泡出一层绿油油的苔藓来。虽然不会死,可那是一种比死更磨人的——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你活着的劲儿给消磨光了。而他现在待的这个地方,虽然苦,虽然荒,虽然让人夜里梦见漏雨的屋子,可每天睁眼就是钻机,就是泥浆,就是几百吨的钢索在头顶上嘎嘎响,就是一根钻杆没绑好就可能要了命。这样的日子是硬的,硌人的,像砂轮一样在磨他。磨得疼,可也磨得亮。

他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管怎样,不能垮。心里那根弦,再怎么紧,也不能断。只要人还站着,精神还撑得住,天塌下来也就是一床厚被子盖着的事。他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境由心造。同样的一块石头,你把它当成绊脚的,它就是废的;你把它当成垫脚的,它就让你够到更高的地方。那些苦日子、难日子,是把双刃剑,看你怎么握——握着刀刃就是割自己,握着刀把就能劈开一条路。

他合上书,手指按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窗外风还在刮,偶尔夹着几星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的,像谁在敲窗户。

上午的天气就是这样反反复复。风一阵紧一阵松,雨一阵密一阵疏,天空始终是那种铅灰色的、低低压着的暗。夏之阳坐一会儿就躺下去,躺一会儿又坐起来,书翻几页又放下,日记本摊开了又合上。他写了几行字——“梦见妻子和孩子在漏雨的房子里,心里疼得像刀绞。得写信回去问问,家里房子是不是真要塌了。”写完了又觉得不该写,这些话写下来是往心上再浇一层油,烫得更狠。他用笔把那几行划掉了,划得密密实实的,墨迹洇成一团黑疙瘩。然后他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合眼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一上午就滑过去了。

刚吃完午饭,刘司钻从值班房那边走过来,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发工资了!都来会计室领钱!”

夏之阳和许超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弹起来的。两个人快步走到会计室那间铁皮小屋里,会计张师傅戴着老花镜,正把一沓一沓的钱摆在桌面上,按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数。轮到他时,夏之阳接过那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手指搓了搓,纸面发出脆生生的响声。再加上报销来回路费的二百多块,一共七百多。七百多块——比他原来在县城那家小厂子上两个月班拿的还多。他从会计室走出来,站在门口,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手指尖微微有点发抖。

许超在旁边眉开眼笑,把钱对折了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两拍:“走,改天请你去镇上搓一顿!”

夏之阳笑了笑,把钱仔细地整好,攥在手心里。可他没走远,回到寝车后,先把门带上,又左右看了看,才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东南亚的烦闷》。那本书的封面是淡黄色的,被翻得边角卷起来了,书脊上的字磨得快看不见了。他翻开封面,把那一沓钱一张一张地捋平了,夹在封面和扉页之间,又用手掌用力按了按,确保钱不会滑出来。合上书,他把它放进那只深蓝色的皮箱里,压在几件叠好的工装下面。皮箱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把那把小小的铜锁挂上去,拧了一下,锁舌弹进锁孔,稳稳地卡住了。

“放心了。”他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把皮箱推到床铺底下最靠里的角落。

下午,雨总算停了。风还在,可比上午小多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带一点凉。云彩散得很快,像是谁在天上把一床厚重的棉被掀开了,露出底下那片蓝得让人发愣的天空。那蓝色太新鲜了,太干净了,像是被雨水彻底洗过一道,又洗过一道,把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沙尘和油烟全冲掉了。蓝得纯粹,蓝得深沉,蓝得让夏之阳看了好一会儿都挪不开眼。他从窗户望出去,那蓝色从玻璃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落在他那床被油污和汗渍浸得发黄的枕头上。最奇异的是,它落在靠门那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的那道裂纹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细细长长的、像一条干涸了多少年的河流一样的裂纹。此刻被那片蓝色照着了,那裂纹不再是干巴巴的灰白色,竟透出一点幽幽的、活的、像是河水正在从地底下慢慢回流的色泽来。

他伸了个懒腰,觉得心里那团堵了一上午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他对许超说:“出去走走吧。”

许超正趴在床上看一本武侠小说,闻言立马把书一合:“走。”

他们叫上机械工李存忠,三个人沿着井场东南角那条土路,一直走到那条大沟旁边。沟很深,两边的土崖壁立着,像一刀切出来的。沟底长着好些树,远远望去绿茸茸的一线。他们在一块高地上找到一棵粗壮的杨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灰白色的树皮上长了无数黑色的疤痕,一个个像眼睛的形状,有圆的,有扁的,有斜着长的,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荒原。树叶已经展开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头顶上不停地翻一本很大的书。

李存忠今年四十多了,是队里资格最老的机械工,陕西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那眼镜的腿用白胶布缠了好几圈,左边那条还微微往下歪,所以他的眼镜戴在脸上总是左高右低,看起来像永远在歪着头打量你。他不爱说话,工友们在休息时间打牌扯闲话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可他喜欢读书,什么书都读,从钻机维修手册到《红楼梦》都看。夏之阳偶尔跟他借书,他每次都从床头那个纸箱里翻了半天递出来,一句话不多说。

今天坐在杨树下,他倒是话多了一些。三个人背靠着树干,面对着那条深沟和远处层层叠叠的黄土梁子,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陕北的天气,聊各个井队的传闻,聊哪个老工人上个月受了伤,聊县城里新开了一家羊肉面馆。许超问李存忠:“李师傅,你来陕北多少年了?”

李存忠想了想,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十三年了。刚来的时候也是学徒,比你们还毛躁。”

“那你想家不?”许超问得很直接。

李存忠没马上回答,把眼镜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下那根歪了的腿,才慢悠悠地说:“谁不想。想也得熬着。日子就是这么回事,把一天一天熬过去,回头一看,十几年就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那些沟壑和窑洞,深褐色的眼珠像两颗被水流磨了很久的石头,平滑的,沉静的,可里面藏着的东西你扒不开,看不见。

夏之阳靠着粗糙的树干,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他的目光沿着那些沟壑的轮廓慢慢游走——那些高高低低的黄土梁子,像一头巨大的、卧着的、睡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野兽,脊背一起一伏。梁子与梁子之间夹着深深的沟,有的沟底能看见一排歪歪扭扭的窑洞,有的沟底只长着灌木和野草。那些灌木矮矮的,一丛一丛的,枝干灰扑扑的,却在顶端冒出一小簇一小簇绿色的小叶子。野花也开了,黄的白的小小的,贴着地皮,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它们就在那些陡峭的、几乎立起来的土崖上面,在那些被风刮得光秃秃的坡面上,在那些雨水冲刷出来的一道一道细沟里——开着,绿着,活着。

他想,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些沟壑最深处藏着什么。可他此刻坐在这里,背靠着这棵大杨树,就很满足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追,就那么坐着,听风吹树叶,看云在天上慢慢移动。

夕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西边的天空烧起来了。几片薄云被染成了火红色,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炽烈的、翻滚着的、像炉膛里刚夹出来的炭火一样的颜色。那红色烧着,蔓延着,把半边天都烤暖了。远处的黄土梁子被映成一片暗红,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被点亮了一样,层次分明地浮出来,又渐渐随着太阳的下沉而模糊。

“该回去了。”许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们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到井场边上的时候,最后一抹红色也退去了,云朵从火红变成铅灰,再从铅灰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