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铁皮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薄薄的,像被水洗淡了的墨。夏之阳醒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小石子,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嗡嗡地颤着,再难续上刚才那个断断续续的梦。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晌,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睡不着了。
起床也没地方可去。沙漠里除了井架就是沙丘,不到上工的时候,四处空旷得像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他索性靠在被垛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昨天借来的那本书。《人生不能没有交响乐》,封面上印着一支金色管弦乐队的剪影,在幽蓝的底色上泛着哑光。他翻开第一页,指尖停在贝多芬第五交响乐《命运》的五线谱上。那些音符是黑色的,圆圆的,小小的,像一群游动在五条平行线上的蝌蚪,有的昂着头,有的拖着细长的尾巴,有的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落在小节线的后面,像一个掉队的孩子。他盯着它们看了好一阵,认不出哪个是“哆”,哪个是“来”,哪个是“咪”。那五条线在他眼里像五根永远等不到列车的铁轨,空荡荡地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看不懂吧?”他对着书页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看不懂就对了,这是你的盲区。”
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就像他在这片沙漠里住了这么久,仍然叫不全那些野花的名字一样——人的认知总是有限的。知道自己不知道,也算是一种清醒。可他的心里有一架看不见的乐器,当目光扫过那些蝌蚪般的音符时,那架乐器便隐隐振动起来。他听见的不是旋律,而是一些更原始的东西:风从沙丘顶端滑过时低沉的呜咽,工靴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柴油机轰鸣之间那短暂的、让人耳朵发痒的寂静,翻动书页时纸张摩擦的哗啦轻响。那些声音在他的胸腔里汇聚、翻滚、碰撞,渐渐合成一股暗流,闷闷地涌动着,像远方闷雷滚过地平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交响乐,他只知道那里面有他的命运——一个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在铁皮车厢的裂纹下面、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思念中,硬扛着活下去的命运。
作者用诗一般的语言描绘着交响乐的壮美与神圣,那些句子华丽得像绸缎,铺在纸面上泛着光泽。夏之阳读到书中说,交响乐诞生于十六世纪下半叶的文艺复兴时期,是音乐中最复杂、最富有戏剧性的品种。音乐以声音为媒介,指向模糊而开放,不像文学那样确切,不像绘画那样具体,不像建筑那样凝固。它需要倾听者把自己的耳朵和脑子变成专用的容器,把心灵变成朝圣者,才能走进那座无形的圣殿。他把这段话重读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角。他想,他读文学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些印在纸上的字,有时候比生活本身更真实。他必须把自己的心掏空了、洗干净了,才能让那些字住进来,才能让那些字里的热乎气儿暖到他的骨头缝里。
书中开始介绍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排出来,像天幕上依次亮起的星辰——
海顿,温和而勤勉的老父亲,一生写了一百二十五部交响曲,音符像泉水一样从他指尖淌出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是个矮个子、宽肩膀、戴着白色假发的胖子,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面包师傅,可他写出来的音乐却辽阔得像整个奥地利的森林与河谷。
莫扎特,那个被上帝吻过手指的孩子,八岁就写出了第一支交响曲,四十一部交响曲堆满了他短短三十五年的生命。他像个穿绸缎衣裳的金色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可心里压着别人看不见的铅块,最后连一口像样的面包都要靠赊账,下葬的时候连一个送行的人都没有,被埋进了穷人公墓,至今没人找得到他的尸骨在哪里。
贝多芬,那个长着一张雷雨交加的脸的巨人,乱蓬蓬的灰白色头发像狮子的鬃毛,眉弓隆起,目光凌厉得能钉穿墙壁。他把古典乐派推向了最辉煌的顶峰,却是在双耳完全失聪的漆黑中完成的。二十六七岁听觉就开始衰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耳朵贴在钢琴上,感受着木头的振动来“听见”自己写下的音符。他暴躁、粗野、穷困潦倒,把汤泼在侍者身上,为了一分钱和出版商吵架,可他的音乐里却有着最深沉的人性与最壮阔的光明。
夏之阳读到贝多芬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的边缘,纸页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想起罗曼·罗兰在《贝多芬传》里的那些句子,它们像钉子一样,曾经在他心里钉过一次,现在又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人生是艰苦的。在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场无日无止的斗争,往往是悲惨的,没有光华的,没有幸福的,在孤独与静寂中展开的斗争。贫穷,日常的烦虑,沉重与愚蠢的劳作,压在他们身上,无益地消耗着他们的精力。没有希望,没有一道欢乐之光,大多数还彼此隔离着,连对患难中的弟兄们援一援手的安慰都没有。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可是有时连最强的人都不觉在苦难中蹉跌。他们求助,求一个朋友。”
夏之阳把这段话读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念诵经文。那些字一个个地从他的眼睛里钻进去,顺着血管滑到胸口,在那里落定,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眼眶热了一下,赶紧眨眨眼,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那不是字,那分明是一面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看见这个躺在铁皮车厢里的人,这个被风沙打磨了千百个日夜、被思念和孤独反复啃噬的人,这个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把哭变成一声长叹的人。他不是一个卓越的音乐家,不是一个不朽的巨人,可他在做同样的事:他也在挣扎,在不肯低头,在没有光的地方试图凿出一扇窗。他的挣扎不壮丽,不响亮,不惊天动地,甚至没有任何人看见。可它存在着——在他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在他翻得卷了边的书页里,在他每天醒来仍然选择睁开眼的那个瞬间里,像一粒被埋在沙底下的种子,拼命地、无声地往上顶。
“我是替人类酿制醇醪的酒神。”书中引用了贝多芬的话。那醇醪的原料是痛苦、寂寞、贫穷,甚至是折磨、摧残、杀戮;酿制的过程是顽强的奋斗,是殊死的抗争。夏之阳把这句话抄在日记本上的时候,笔尖格外用力,纸面被压出了一道凹痕,几乎要划破。他翻过一页,又看见那句——“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休想使我屈服!”贝多芬说这话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刚发现自己的耳朵在一天天变聋,像一个画家发现自己逐渐失明。他用余生的每一部作品践行了这句话。夏之阳在“扼住命运的咽喉”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星号的五个角尖锐得像是要戳破纸面。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什么是“扼住命运的咽喉”?对他来说,就是那些牙疼得半张脸都肿起来、却还得上平台拧螺栓的早晨;就是那些想念妻子想得胸口发紧、却连电话都不敢多打的夜晚;就是那些明明累得像散了架、却还是在枕边点上小灯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的深夜。命运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让他想跪下去,想骂出声,想砸东西想哭想逃。可他没有。他喘着,扛着,站着。他的手指还攥着笔,还在纸面上划出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就是他的扼住——不松开,不投降,不让自己沉下去。
他合上书,把日记本也合上,摞在膝盖上。窗外修井机正在轰鸣,那声音闷雷似的从远处一波一波地推过来,沉沉的,像一头铁做的巨兽在均匀地呼吸。一班的工友们已经在钻井平台上忙开了,人影在晨曦里晃动着,下套管,接抽油管,铁管碰撞的金属声清脆而急促,叮叮当当地在空旷的沙地上传得很远。夏之阳侧过头,透过那扇蒙了一层细沙的窗玻璃,看见许超正弓着腰在平台上拽钢索,肩膀上的肌肉鼓着,汗已经洇湿了后背那片深蓝色的工衣。他喊了句什么,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住大半,只能看见他张大的嘴和上下挥舞的手臂。朱小虎在他旁边,戴着脏兮兮的手套,把一根粗铁管从地上扛起来,腰一挺,管子上了肩,他趔趄了一下又站稳了,骂骂咧咧地往井口走过去。
那些人不需要读书,不需要思考“命运”或者“交响乐”这样的词。他们只需要干活,挣钱,把工资寄回老家。他们的生活简单、重复、沉重得像搬不完的石头。可不简单的是,他们每天都在重复这件沉重的事,一天都没有撂下过。夏之阳看着那些晃动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的热流。那些人和他一样,都被困在这个铁与沙的盒子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他们不懂贝多芬,没读过罗曼·罗兰,可他们的脊梁在钢索和铁管之间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那就是他们的交响乐——粗糙的、轰鸣的、汗味浓烈的、不用谱子记的、活生生的交响乐。
他又想起那口井。听说光钻探一口油井就要花两百多万元,加上后续的设备、管道、人工,上千万都不止。为了从地底深处榨出那些黑色的液体,人们愿意投进金山银海,愿意让成百上千的工人在荒漠里像蚂蚁一样昼夜不息地奔波,愿意忍受风沙切割脸皮、酷暑蒸烤脊背、严寒冻僵手指。可对于艺术,对于人类精神世界那些最璀璨的创造,人们却吝啬得不可思议。夏之阳在心里慢慢列了一串名字,每列出一个,心就缩紧一分——肖邦三十九岁,莫扎特三十五岁,舒伯特三十一岁,门德尔松三十八岁,比才三十六岁。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叫人心疼。那些从他们指尖淌出来的旋律,如今还在音乐厅里响着,被千万人闭着眼倾听,可他们自己却连一顿饱饭、一间暖屋都常常没有。文学这边也一样:普希金三十八岁,拜伦三十六岁,雪莱三十岁,济慈只有二十六岁,莱蒙托夫二十七岁。中国的李贺,那个骑着瘦驴在山水间拾诗的“鬼才”,也不过二十七岁。日本的童谣诗人金子美玲,写出“向着明亮那方”那样清澈句子的女人,也只活了二十七年。
那些卓越的、绝无仅有的生命,每一天都在创造着无价的东西,可这个世界却一边享用着他们的馈赠,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贫困、疾病和孤独吞没。他们像开在荒野里的花,艳得惊心动魄,却没有几个人真正停下脚步来闻一闻。可他们的光芒没有熄灭——旋律还在,诗句还在,思想还在。它们在时间的河流上航行,穿过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照进后来者的眼睛里,落进后来者的心坎里。就像此刻,在这间铁皮车厢里,一个满手茧子的钻工正捧着一本借来的书,用沾了沙尘的指头翻动着印满五线谱的纸页。他看不懂那些蝌蚪般的音符,可他的胸腔里有一架乐器在振动,奏出的旋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是他的命运在低吼。
夏之阳把书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目光沿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慢慢游走。那道缝从灯座旁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窄的地方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一直蜿蜒到车厢的另一头才消失。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很像他的人生——七拐八拐的,深的浅的,明的暗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可它在。他也在。他们两个在这间铁皮车厢里,一个在头顶,一个在下面,谁也没有消失,谁也没有认输。
“命运,”他对着那道裂缝低声说,“你休想让我屈服。”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声音低哑的,被窗外的轰鸣声一衬,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他心里清楚,他是认真的。那些字、那些书、那些旋律——它们是他在沙漠里凿出来的井,是他从一个看不见的深处打上来的水。水不多,可够他喝的,够他活着的。等将来某一天,这些字也许会变成铅字,被更多的人看见。也许不会。但没关系,在他写下来的那一刻,它们就已经救了他一次。而明天,他还会再写一次。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慢慢拱出来,把铁皮车厢的墙壁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夏之阳把书放回枕头底下,穿上工靴,系紧鞋带,推开那扇哐哐作响的铁皮门,走进了那片正在苏醒的、灰黄与金色交织的、空旷而沉默的沙漠里。平台上,许超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喊了句什么,被风吹走了一半,只听见半截——“……下来换班!”他回了一句“来了”,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沙地上传得很清楚。他迈开步子走过去,工靴踩在黄沙上,一步一个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