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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着意年华 > 第289章 生活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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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阳和许超走到窑洞里好奇地四处看了看,窑洞里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大柜子,放满杂七杂八的东西,没有窗子,只有上面一个透气孔。床是木头的,很旧了。被子随便叠着放在床上,像一个发面卷一样。枕套是蓝底白花的,已经洗得发白了。桌子也是木头的,桌面坑坑洼洼的,铺着一张塑料布,塑料布上印着红花绿叶,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大柜子靠在墙边,柜门关着,看不见里面有什么。柜子顶上堆着一些杂物,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一面镜子,一把梳子。镜子的边框是塑料的,电镀层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粗糙的塑料。镜面是模糊的,被什么东西擦过,留下一道一道的、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水渍。

“住在里面一定很闷吧。”许超四处瞅了瞅,小声地嘀咕道。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窑洞的主人听见。他从小在农村长大,住在瓦房里,瓦房有窗子,有门,有前后院。他家的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槐树的枝叶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个小小的、圆形的、亮晶晶的光斑。他家的鸡在那些光斑里走来走去,他家的猫在那些光斑里蜷着身子睡觉,他家的狗在那些光斑里伸着舌头喘气。他家的房子是漂亮的,是透风的,有温度的。窑洞不是,窑洞是暗的,是闷的,是静的。你住在里面,虽然不是太亮堂,但冬暖夏凉,很舒服。它的墙壁是厚的,是实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

“你不知道吧,听说住在窑洞里很舒服,接地气,一年四季温差不会很大。不像大城市的人住在高楼大厦里,没有空调无法生活。”许超说。他是从那些在井队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口中听来的,是从那些在陕北长大的工友口中听来的。他相信他们的话,不是因为他住过窑洞,而是因为他信任他们。他想起自己老家的房子,砖瓦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的时候,他在被子里蜷着,身体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他的脚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凉的。夏天的时候,他躺在凉席上,凉席是竹子的,他的身体在上面翻来覆去。席子被他的汗水浸湿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家的蚊子很多,不是“很多”,而是“密密麻麻”。它们在黑暗中“嗡嗡嗡”地叫着,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饿疯了的、疯狂的、轰炸机。他用手拍,拍不到。他用扇子扇,扇不走。他在蚊帐里躺着,蚊帐是白色的,旧的,破了几个洞。蚊子从洞里钻进来,钻进他的蚊帐里,钻进他的被窝里。窑洞不一样,窑洞是冬暖夏凉的。外面零下十几度,里面不需要生炉子,只需要一床被子,就可以睡得很暖和。外面三十几度,里面不需要开空调,只需要一把扇子,就可以过得很凉快。窑洞是土地给这片高原上的人们的、最好的礼物。不是免费的,代价是你必须住在半坡上,必须每天爬上爬下,必须忍受那些陡峭的、没有护栏的、一下雨就泥泞得无法行走的土路。但你得到了一个冬暖夏凉的家,一个可以让你在这片干旱的、贫瘠的、被风沙和暴雨侵蚀得千沟万壑的土地上,活下去的地方。

他们站了一会儿,看到主妇忙碌地做饭,不好意思打扰她,就匆匆告别主人走出窑洞。

顺着大沟的东边继续向前走,大沟越来越深了,沟底却很窄,没有草,只有黝黑的乌鸦在沟中盘旋着,有时钻进沟壁中的窟穴里。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的光泽,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黑色的绸缎衣服。它们的翅膀很大,张开的时候,像两把黑色的、巨大的扇子。它们在沟中盘旋着,它们在巡视它们的领地。这片被千万年的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深的、陡峭的、像一道被锋利的刀切开的伤口一样的大沟,是它们的领地。那些竖直的沟壁,人是无法到达的,所以乌鸦能够在这里安然地筑巢。它们的巢在沟壁的窟穴里,那些窟穴不是它们挖的,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是风沙侵蚀出来的,是时间雕刻出来的。它们只是找到了那些窟穴,钻进去,在里面铺上树枝和干草,下蛋,孵蛋,喂养幼鸟。它们的幼鸟在那些黑暗的、温暖的、安全的窟穴里长大,羽毛变黑了,翅膀变硬了,可以飞了。它们从窟穴里钻出来,张开翅膀,在沟中盘旋着。它们不害怕,不恐惧,不担心未来。它们只是活着,在这道被千万年的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深的、窄窄的大沟里。

沟边有一片杏树林,杏树枝上缀满青翠欲滴的叶子。那些叶子是嫩绿色的,不是夏天的那种绿,夏天的绿是浓的,是被太阳晒了很久、被雨水浇了很久、被风吹了很久、被虫子咬了很久之后幸存下来的、疲惫的、坚韧的、沉默的绿。春天的绿是嫩的,是浅的,是刚刚从树枝里钻出来的、还没有见过世面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多么无情、多么让人想家的绿。杏树的枝干是棕红色的,光滑的,上面有一些白色的、像小痘痘一样的斑点。那些斑点不是病,是杏树的气孔,是它呼吸的通道。他们围着杏树林转了几圈,也没有发现一个杏。杏子还没有长出来,也许是季节还早,也许是这片杏树不结果。杏树不结果,但它们活着。它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过了杏树林,是一片浅绿色的灌木丛,开着鹅黄色的小花。那些灌木不高,最高的也不过一人高,矮的只有膝盖那么高。它们的枝条是灰褐色的,粗糙的,扭曲的,像一些被风沙折磨了一辈子的、苍老的、倔强的、不肯倒下的老人的手臂。枝条上长着叶子,浅绿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一枚的、绿色的、硬币。还有花朵,鹅黄色的,小小的,碎碎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抵御寒冷的、互相依靠的、谁也不愿意离开谁的小动物。它们的香味很淡,淡到你要把鼻子凑到花跟前才能闻到。是像那些在荒芜的地面上刚刚萌发的嫩绿的野草的味道,是像那些在沟底、在崖壁的缝隙里、在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土壤附着力的、几乎是纯粹的黄土颗粒的表面上,挣扎着钻出来的、嫩绿的、细小的、像一根一根的、绿色的、针一样的小草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是“挣扎”的味道。

再往前走,又是一条从东南来的深沟与大沟交汇,他们处在半岛一样的沟边,无路可走了。站在灌木丛中,三面都是深深的沟壑,根本过不去。他们坐在灌木丛中,一边闲聊,一边欣赏着眼前的风景。大沟东南坡,又有一排窑洞,约有七八个,有一个院内还装着卫星天线,那位老太太在照看着刚会走路的小孩。卫星天线是银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锅盖。它对着天空,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在几千公里外的、赤道上空的、通信卫星。那些卫星在接收着来自地面的信号,那些信号被放大、被转发、被传送到千家万户。老太太的电视机是黑白的,十四英寸的,外壳是黑色的,已经发灰了,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尘。她的电视机收不到几个台,画面是“雪花”的,声音是“滋滋啦啦”的。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听见一些声音,看见一些画面。那些声音和画面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在这片被风沙和雨水和阳光共同侵蚀了千万年的、贫瘠的、干旱的、种什么都长不好的黄土高原上,孤零零地活着。外面还有人,还有声音,还有画面,还有世界。她只是想和那个世界保持联系。

窑洞的上面,再向东南方,有一大片耕地,农民们在赶着牲口劳作。那些牲口有牛,还有驴、骡子等。它们的毛是灰褐色的,是棕黄色的,是黑色的。它们的背被鞍子磨得光溜溜的,它们的蹄子踩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清晰的、蹄印。蹄印的边缘,沙粒不断地往下滑落,蹄印的底部是紧实的、光滑的、像被抛光过的沙土。农民们在牲口的后面走着,手里拿着鞭子,但他们不打。他们只是拿着,像拿着一根指挥棒,指挥着那些牲口前进、转向、停下。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上的红晕深得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他们的手上全是茧子,不是一层,是好几层,茧子叠着茧子。他们的脚上穿着布鞋,鞋底是轮胎做的,厚实,耐磨。轮胎底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田野边也有几座砖房,那大概是从窑洞里搬出来的住户。砖房是红色的,不是“红色”的红,是“红砖”的红。红砖裸露着,没有抹水泥,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长了青苔。屋顶是水泥预制板的,平顶,可以晒粮食。房子的前面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堆着一些柴火,柴火是灌木的枝条,灰褐色的,弯弯曲曲的。平地上还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是木头的,很旧了,坐上去会“嘎吱嘎吱”地响。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老人的头发是白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脸是黑的,不是“黑色”的黑,是“黝黑”。他的眼睛是花的,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远处是山,是沟,是窑洞,是田野,是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人。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子,那是他的儿媳,那是他的孙子。他们的身影在他的眼睛里是模糊的,是一团一团的、移动的、灰褐色的影子。但他知道那是他们,他的心认得他们。

他们坐了几十分钟,起风了,有点冷,原路返回。那风不是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是从南边来的,带着湿润的气息,有水汽,有那些在南方才有的、叫不清名字的、开着小花的植物的淡淡香气。夏之阳的鼻子不会骗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能分辨出沙粒的大小、风的方向、空气的湿度、温度的细微变化。他的鼻子在告诉他——这风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从那些他思念着但见不到的、几千公里外的地方来的。风把他的家乡的气息带过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他的家乡的味道。他的记忆里有一条河,河边有老柳树,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摆。他的记忆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有一个小院,小院里铺着青石板。他的记忆里有一位母亲,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从窗户飘出来,飘到院子里,飘到枣树下,飘到他的鼻子里。

走到平坦的沟底,他们在一片稠密的野花地上又坐下来休息。阳光灿烂,沟底一点风也没有,他们躺在柔软的沙地上晒太阳,感觉舒服极了。那阳光不是中午的太阳,中午的太阳是白晃晃的,是刺眼的,是让你不敢直视的。是金黄色的,是温暖的,是像母亲的手掌一样,轻轻地、温柔地、不声不响地放在你的脸上。它的光线穿过你的眼皮,在你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温暖的、明亮的光。你在那片光中,在那片温暖中,在那片宁静中,慢慢地、慢慢地,忘记了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值得吗”。只觉得自己是一颗沙粒,和这片沙漠里的亿万颗沙粒一样,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但也是存在的,也是被阳光照着的,也是被风抚摸着的一部分。

许超来了兴致,在沟底练了几套才学会的气功。他的气功是跟谁学的,夏之阳不知道,也许是电视上,也许是书上,也许是某个自称“大师”的江湖骗子。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抬起手,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才落下来。他抬起脚,脚在空中停了半天,才踩下去。他的呼吸很深,很慢,很长。吸气的时候,他的肚子鼓起来,像一只被吹了气的青蛙。呼气的时候,他的肚子瘪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地动着,不出声,在心里默念着什么。也许是在念口诀,也许是在念咒语,也许只是在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

夏之阳也忍不住打了一套在部队里学会的擒敌拳,练了几个倒功。擒敌拳二十动他不能记全了,毕竟过去八九年了。但他还记得一些,那些动作刻在他的肌肉里。他不需要想,他的身体会自己动。他的身体记得那些动作,比他的脑子更清楚。他站直了身体,双脚分开,双手握拳,拳心朝上,收在腰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吐出来,同时右拳向前击出,左拳收在腰间。他的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他的身体随着拳头的运动而转动着,腰部发力,肩膀送力,手臂伸力。“推击弹踢,掏裆砍脖……”曾经熟练的动作,这时也忘记了几个,他停下来,苦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