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阳把枕头放好,躺下来,心情还沉醉在书信中。家乡的一草一木,家乡的人和事,不断萦绕在他的脑海。他的心在那些信纸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站不稳的、摇摇晃晃的蚂蚁一样的字里。那些字在说着——他在这里,他在干活,他在想远方的家。他在这里,但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在那封信里,在那张白底红格的、边缘有些毛糙的、薄薄的、透着光能看到对面的信纸上。他的心在那些字里,在“亲爱的妻”那五个字里,在“我想你了”那四个字里,在“等我回去”那四个字里。
他虽然身在千里之外的异乡,他的根却在那个南方的小县城,在那个充满温情的小院,在那棵老枣树下。枝叶在这片沙漠里,在这座井架下,在这间铁皮车厢里,在这条深沟的草地上,在这封信里。
那棵树会继续长。不会停下。不肯停下。
躺在对面床上抽烟的朱小虎,看到夏之阳一口气写了满满的三张信纸,很是羡慕。
他的床铺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户的玻璃上糊着一层沙尘,灰蒙蒙的,透不进什么光。他那边的光线比夏之阳这边暗一些,但他不在乎。他抽烟的时候,不喜欢太亮的光。黑暗让人放松,让人能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吐出的烟雾的形状。那些烟雾从他的嘴唇间溢出来,慢慢地升上去,在黑暗中像一条灰白色的、没有重量的、正在慢慢消散的蛇。他歪着头,眼睛半眯着,透过那层薄薄的、正在扩散的烟雾,看着夏之阳手里那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看得见那些字的密度——一行一行的,一排一排的,几乎没有什么空白。他觉得那不止是字,那是一种他羡慕但永远也学不会的本事。不是写字的本事,是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纸上的东西的本事。
“真是有文化的人,”朱小虎把烟叼在嘴角,含糊不清地说,烟头随着他嘴唇的翕动而上下跳动着,像一只微小的、橘红色的、在黑暗中跳舞的萤火虫,“让我写三天也写不出这么多字。想起家里的人,我心里只是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但就是写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来,是那些话太多了,太乱了,太挤了,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想把它们舀出来,但不知道从哪里下勺子。我拿起笔,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那些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我不知道该先写什么,后写什么。我想写‘我想你了’,又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我想写‘我在这里很好’,又觉得这是在骗她。我想写‘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又把烟叼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在黑暗中突然浮现出来,像一个从深水里浮上来的、被泡得发白的、但还活着的东西。他的颧骨上有一团被风沙吹出来的红晕,他的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黑色的眼圈,他的嘴唇上有被烟熏出来的干裂的纹路。那张脸不属于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属于一个被生活和思念和孤独和失眠共同折磨了很久的、疲惫的、苍老的、但还有着年轻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劲头的人。
夏之阳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用舌头舔了舔封口,按紧了。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转过身来,看着朱小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理解的、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的笑容。那种笑容不好笑,不是在说“你写不出来没关系”,是在说“我理解你”。
“这有什么难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又不是在学校写作文,要扣住题目,又要考虑怎样开头,怎样结尾,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心之所想,流露笔端就行了。”
他想把这些话说得更简单一些,更直白一些,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就当她在你面前坐着,你就当你在跟她说话。你说什么,就写什么。不要想‘这样写好不好’,不要想‘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不要想‘这句话会不会让她担心’。你想她,你就写‘我想你’。你担心她,你就写‘你别太累了’。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你就写‘我今天看见了一只鸟,青白相间的翅膀,叫得很好听’。那些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她看的。她不会在乎你的字写得好看不好看,不会在乎你的句子通顺不通顺,不会在乎你的文章有没有开头、有没有结尾、有没有扣住题目。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在想她。她读你的信,不是为了读字,是为了读你的心。你的心在纸上,她就读到了。”朱小虎听了,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烟快烧完了,烟灰弯弯地垂着,像一个快要折断的、灰白色的、细小的树枝。
“听不懂。”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无奈,只有一种真诚的、坦白的、像孩子一样的、不会假装自己懂了的诚实。他把烟头在床头的铁栏杆上摁灭了,“嘶”的一声,一小缕青烟从烟头和铁栏杆的接触点升起来,在黑暗中飘散开来。
“你是有学问的人,帮我写一封家信好吧?我实在是写不出来。”
夏之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帮他写?可以。但写什么?他又不是朱小虎,他不知道朱小虎想对妻子说什么。他不能替朱小虎说“我想你了”,因为那是朱小虎的思念,不是他的。他不能替朱小虎说“我在这里很好”,因为他不知道朱小虎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很好。他不能替朱小虎说“等我回去”,因为他不知道朱小虎什么时候能回去。
“家信怎么能代写呢?”夏之阳为难地说,他的眉头微微地皱着,眉心之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我又不了解你家的情况。你老婆叫什么名字?她喜欢什么?你平时怎么称呼她?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别人不知道的、说出来就会脸红的小秘密?我不知道这些,我写出来的信就不是你的信,是另一个人的信。她收到信,一看就知道不是你写的。她会怎么想?她会想——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是不是病得写不了字了?你是不是——她不敢想了。”朱小虎听了,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把那根已经熄灭的烟头在手指间转了几下,烟头是温热的,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和气息。他把它扔进了床头的罐头瓶里,那个瓶子已经快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灰白色的、沉默的火山,堆积在瓶底。
“也是。”他说,“我想对老婆说的话你又不知道。我要是想写‘老婆,你的手还疼不疼?上次你说你洗衣服的时候扭了手腕,现在好了没有?’你写不出来。我要是想写‘老婆,我梦见你了,梦见你穿着那件蓝色的毛衣,在厨房里炒菜。你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我就醒了。’你也写不出来。不写也罢,有时间我向家里打个电话更好。电话里说,听得见声音,比看字踏实。”
他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橘红色的,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两根被点燃了的、小小的、黑色的炭。他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像在品味什么似的、把那口烟从鼻腔里缓缓地放出来。
“你说说,”他的声音从烟雾的那一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们这些人离开家乡,抛弃老人和妻子,来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打工,值吗?我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就是这个声音。值吗?值吗?值吗?像闹钟一样,滴滴答答的,不停。我告诉自己——值。你挣了钱,寄回去,她还了债,盖了房,买了电视,买了冰箱,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这些钱是你在这里一天一天地熬出来的,是你在风沙中、在烈日下、在寒夜里、在钢铁之间、在危险边缘——用你的汗水和眼泪和失眠和牙疼换来的。怎么不值?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不值。你挣了钱,但你在哪里?你在几千里外的沙漠里。你在她身边吗?你在孩子身边吗?你在父母身边吗?你需要钱,但你也需要你。钱可以再挣,但你只有一个。你不在,这个家就不完整了。这个家就不像一个家了。像一个旅馆,人来了,人走了,床铺是凉的,厨房是冷的,电视是关着的,灯是不亮的。”
夏之阳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流一样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了。他知道它在那里,但他看不清楚它的形状了。黑暗把它藏起来了,但它还在那里。他也知道它在等他——等明天天亮的时候,它还会出现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天住进这间寝车的时候一样。他不会变,你也不会变?你觉得你不会变,但你在变,你每天都在变。你的头发在变白,你的皮肤在变粗糙,你的腰在变弯,你的牙在变松,你的视力在变差,你的听力在下降,你的记忆在衰退。你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你了,你甚至不再是去年的那个你了。裂纹还在那里,但你已经不是昨天的你了。
“唉,这怎么说得清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像是在跟朱小虎说话,“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还不是为了挣几个钱?我们都是被生活逼迫的。”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了,也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了,但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在他需要的时候自动跳出来了。他说:“如果说六、七十年代的人们上山下乡改造是有组织的,有目的的,那现在的打工潮则是无组织的,被迫的,无目的的‘盲流’。你不去打工,就没有饭吃,就没有钱花。无奈之余,天南海北都成了打工者的战场,无数人在异乡默默地奋斗、流汗,我们就是其中之一。不是什么理想,不是什么抱负,不是什么‘为祖国献石油’。我们就是——要活着。活得比别人好一点,至少不比别人差太多。让老婆不用在灯下做那些计件的手工活,让孩子不用在学校里因为穿得破旧被人嘲笑,让父母不用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这就是我们的目的。不是‘盲流’,是‘有目的’的盲流。我们的目的就是——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朱小虎把烟叼在嘴角,眼睛眯着,看着远处。远处是墙壁,铁皮的,斑驳的,锈迹斑斑的,写满了电话号码和潦草的涂鸦的。但他没有看墙壁,他的目光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那片黑暗,穿过了那片沙漠,穿过了那些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回到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另一群人中间。
“我听说你在家里有很好的工作,为什么要丢掉工作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呢?”朱小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夏之阳的脸上。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诚的好奇,不是客套,不是打听隐私,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要跑到这片鸟不拉屎的沙漠里来受这份罪?夏之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短,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还没有完全展开就消失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放下来了,眼角挤出了几道浅浅的鱼尾纹。
“在家工作是舒服,可是发不上工资啊。每月百分之七十的工资都不能按时领到,你说上班还有什么意思?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聊天,到点下班,周末双休。听起来多好。但到了发工资的日子,财务说‘下个月吧,这个月资金紧张’。下个月了,又说‘再等等,再等等’。等到最后,你也不知道等什么。我的同事有的去开出租车了,有的去摆地摊了,有的去南方打工了。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桌子上的灰越来越厚。”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风很大”或者“粥里有沙子”一样。他已经接受了那个事实,消化了那个事实,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不是伤疤,是纹理。不是疼痛,是记忆。
“你在家里也有工作吗?”夏之阳问。
“我哪里有什么工作,农民一个。”朱小虎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嘲的、但又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在自怜的、复杂的语气,“我的家乡在陕北的一个偏僻荒山下,土地贫瘠不说,一年四季还靠天吃饭。雨水充足,庄稼收成还好。如果干旱了,老百姓只有挨饿的份了。有一年大旱,地里裂了缝,能伸进一个拳头。庄稼全死了,连种子都没收回来。村里人去外面讨饭,不好意思,就说是‘走亲戚’。我父母年纪也大了,小妹又要上学,我不挣钱怎么办?我出来打工的时候,我爸送我,走到村口,他停下来,说‘你走吧,别惦记家里’。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他,他还在村口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但还没有倒下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