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沙粒也不再飞了。井架上的钢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冰冰的光,像一道道被凝固了的、银色的、发光的河流。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沙丘上,洒在井架上,洒在那些还在灯光下忙碌的工人们的橘黄色工衣上,洒在这间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铁皮车厢上,洒在那个蜷在被子里、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笑还是在叹气的年轻人的脸上。
夏之阳的脸上有一道被安全帽帽带勒出来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细小的、红色的河流。他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硬硬的,像一小条被贴在嘴唇上的、干枯了的、快要脱落的树皮。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那是这几天没有睡好留下的痕迹,像两片淡淡的、青黑色的、被画在眼睛下面的、小小的、沉默的月牙。
他睡得很沉,沉到那本《东南亚的烦闷》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滑到床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夹在那里、书页被压弯了、书签从书页里滑出来、掉在铁皮地板上、被风吹到了床底下、和那些沙粒和灰尘混在一起——他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沉到刘司钻什么时候进来叫他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睡觉。在黑暗中,在安宁中,在那棵看不见的树的庇护下,在那些还没有被写下的文字的等待中,在那些还没有被实现的梦想的召唤下——他只知道睡觉。
因为下半夜,他还要走向井场值班。
还要穿上工靴,戴上安全帽,走进黑暗,走进风沙,走进钢铁之间,走进危险边缘,走进他的第一个夜班。
他需要睡眠。他需要力气。他需要清醒的头脑和稳定的双手。他需要在那八个小时里,站着,看着,听着,做着,不倒下,不犯错,不让自己和别人陷入危险。
在那片沙漠的深处,在那座井架的脚下,在这间铁皮车厢里,在这个没有月光、只有星光的夜晚,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报纸、与世隔绝的角落里——他睡了,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了睡眠的深处。
半夜十一点多,刘司钻把夏之阳和许超从床上叫醒。
那声音不是喊叫,不是敲门,而是一只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掌,在夏之阳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重,但很实在,像两块石头轻轻地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不大,但震动却传得很深。夏之阳从沉睡中被那两下震动拉了出来,像一条被钩住了腮的鱼,从黑暗的、温暖的、没有梦的水底,猛地被拽上了冰冷的、刺眼的、充满噪音的水面。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不是那种有微弱光线、能看见模糊轮廓的黑,而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是一片空白,像一块被擦干净了的黑板,上面什么也没有写,什么也没有画,干干净净的,空空白白的,等待着第一个字、第一笔画、第一个念头在上面出现。
刘司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那种老工人特有的、平静的、不急不躁的调子:“起来吧,该你们值班了。”
夏之阳的意识像被倒进了开水的水银温度计,猛地窜了上来。他想起来了——他在沙漠里,在井场上,在寝车里,在铺位上。他是夏之阳,他是钻井工人,他今天晚上要上夜班,第一个夜班。刘司钻让他和小许先睡,下半夜叫醒他们。现在是下半夜了,该他们值班了。
他坐起来,摸索着去够床头的蜡烛和打火机。手指在黑暗中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圆筒形的、冰凉的物体——是打火机。他摸到了打火机的滚轮,用力一拨,“嚓”的一声,一簇橘红色的、小小的、摇曳着的火苗跳了出来。那点火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脆弱的花朵,它的光很弱,只能照亮他周围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就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光,把寝车从一个绝对黑暗的、让人窒息的棺材,变成了一个可以看见东西的、有了边界的、有了一些安全感的房间。
他借着这点光,把蜡烛点着了。烛芯被点燃的瞬间,一小团橘红色的、稳定的、不摇曳的火焰在蜡烛的顶端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了下来,发出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带着淡淡蜡油气味的光。那光比打火机的火苗亮多了,它能照亮大半间寝车,能让他看见许超的床铺——许超正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中醒来的、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样子。他能看见自己的工衣——搭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橘红色的,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略带金黄的色调。他能看见自己的工靴——放在床底下,鞋口朝下,靠墙放着,鞋帮上还沾着昨天的沙尘,灰黄色的,在烛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穿衣服的时候,他发现了那些土。
床上到处都是土。不是大块大块的土坷垃,而是细细的、粉末状的、像面粉一样细的沙土。它们铺在床单上,铺在被子上,铺在枕头上,铺在他昨晚躺过的地方,像一层薄薄的、灰黄色的、被什么人故意撒上去的、沉默的、无孔不入的粉末。他用手在床单上抹了一下,指尖划过的地方,沙土被推到两边,露出床单本来的颜色——灰蓝色的,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温暖的、像是旧照片一样的色调。划出来的那道痕迹两侧,沙土微微地隆起,形成两道细细的、笔直的、灰黄色的堤坝。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
蜡烛的光照在窗户上,他看见了那些细细的沙土是从哪里进来的。窗户的玻璃和铁框之间有一条细小的、不到半厘米宽的缝隙,平时看不出来,但在烛光的照射下,那条缝隙清晰得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伤口。沙土就是从那条缝隙里,被风挤进来的。不是一粒一粒地飘进来的,而是一缕一缕地、像水一样地、从缝隙里渗进来的。它们落在地板上,落在床铺上,落在他的被子上,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无孔不入,无可阻挡,无处不在。
外面的狂风在吼叫。
那声音不是白天那种干燥的、带着沙尘的、呼啸着的、像野兽一样咆哮的风,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冷冽的、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钢铁的刀子,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发出“呜呜呜”的、尖利的、凄厉的、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声音。那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从门的缝隙里挤进来,从铁皮墙壁的每一条接缝、每一颗铆钉、每一个焊接点——挤进来。它不是“在外面”刮着,而是“无处不在”地刮着。它包围着你,压迫着你,穿透你,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拍打着铁皮车厢,在同时摇晃着这张床铺,在同时撕扯着你的衣服、你的头发、你的皮肤、你的骨头。
夏之阳匆匆穿好衣服。工衣是凉的,冰凉的,搭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吹了一夜,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套上工衣的时候,布料贴在皮肤上,那股凉意从胸口、从后背、从手臂——同时传遍全身,激得他打了一个寒噤,牙齿不由自主地磕了一下,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又加了一件毛衣——不是他不想加,是他只有这一件毛衣,灰蓝色的,领口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腋下有一个小小的洞。他把毛衣套在秋衣外面,再把工衣套在毛衣外面,两层棉布、一层毛线,应该能挡住一些风了吧?他不知道。他只能试试。
许超也在穿衣服。他的动作比夏之阳快一些,工衣的拉链从下往上一拉到底,拉到领口,拉链的牙齿咬合在一起,发出“嘶”的一声长响。他把领子竖起来,用一只手按住领口,另一只手从床底下摸出安全帽,戴在头上,帽带系紧,在下巴底下打了一个结。他转过身,看着夏之阳,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明暗对比强烈的、粗糙的素描。
“走吧。”他说。他的声音在风声中被压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听不太清的信号。
夏之阳点了点头,把蜡烛吹灭了。烛芯的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飘散着,带着蜡油的、温暖的、淡淡的气味。他把安全帽戴好,帽带系紧,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扯了扯指尖,让每一根手指都在手套里舒展开来。他弯下腰,把工靴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三个结,裤腿塞进靴筒里,扎得死死的。他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带不会松开,然后跟着许超,推开了寝车的门。
门一开,风就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饿疯了的、巨大的、无形的野兽,猛地扑了上来。
那风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扑过来的。它撞在夏之阳的胸口上,撞在他的脸上,撞在他的手臂上,撞在他的腿上,撞在他身体的每一个暴露在外的部位上。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铁皮门框冰凉坚硬,硌得肩胛骨一阵生疼。他稳住身体,眯起眼睛——风镜已经戴了,但镜片上立刻就糊上了一层沙,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外面狂风在吼叫,井场上尘土飞扬,让人睁不开眼。
风沙像无数颗细小的、尖锐的、冰冷的子弹,从正面、从侧面、从上面、从下面——从你想象不到的任何方向——同时射向你的眼球。你的眼皮会本能地合拢,眯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睫毛在那条缝的前面交织成一道稀疏的、脆弱的、但还算能挡住最大沙粒的屏障。你只能从睫毛的缝隙里看世界——那个世界是模糊的、变形的、扭曲的、像是被一个喝醉了酒的摄影师拍出来的、失焦的、晃动着的、让人头晕的照片。
井场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超现实的景象。
碘钨灯还亮着,但光柱在风沙中被散射了、被扭曲了、被撕扯了,不再是白天那种笔直的、刺眼的、像刀切一样的光柱,而是一种弥漫的、扩散的、像是一团团发光的、灰白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雾。那些光雾在黑暗中漂浮着,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在井架的顶部,有的在钻台的周围,有的在泥浆池的上方——像一些被遗弃在沙漠中的、发光的、没有重量的、正在慢慢消散的幽灵。
井架在灯光中若隐若现。四十多米高的钢铁巨物,在风沙中、在黑暗中、在光雾中,像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沉默的、正在风中微微颤抖的幽灵。它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被沙尘完全吞没,时而又从沙尘中浮现出来,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巨大的、钢铁的、快要沉没的船。风从它的钢铁骨架中穿过,在每一根钢管、每一颗铆钉、每一条焊缝的缝隙中寻找出路,挤压、撕扯、呼啸,发出那种“呜呜”的、尖利的、凄厉的、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怪叫。那声音有时高亢,有时低沉,有时像是呜咽,有时像是咆哮,随着风速的变化而变化,仿佛这座钢铁巨人有着自己的情绪,在风中诉说着什么——也许是孤独,也许是愤怒,也许只是一种没有任何情感的、纯粹的、物理的、空气动力学的声音。
夏之阳和许超顶着风,朝井场走去。他们的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成了四十五度角,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对抗风的推力。工靴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两寸深,鞋底和沙砾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每一步拔出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沙粒从鞋帮和脚踝之间的缝隙里灌进去,凉飕飕的,硌得脚踝生疼。他们走得很慢,像两个在暴风雪中跋涉的、渺小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风吹倒的、橘黄色的小点。
他们刚开始还没有感到冷。
也许是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身体还残留着睡眠时的温度;也许是在狂风和沙尘中行走,身体的运动产生了一些热量;也许是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风沙上,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受冷。夏之阳甚至觉得,这风虽然大,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他的手脚还是暖的,他的脸虽然被沙粒打得生疼,但并没有那种冻僵了的、失去知觉的麻木感。
谁知在井场上转了两圈后,就渐渐地受不住了。
那冷不是突然袭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先是耳朵——安全帽的帽带勒在下巴底下,耳朵露在外面,风直接打在耳朵上,那种冷不是“凉”的感觉,而是一种针刺一样的、尖锐的、从皮肤表面一直刺到骨头里的疼。然后是鼻子——鼻尖是脸上最突出的部位,也是最容易被风吹到的部位,他的鼻尖在十几分钟内就从正常的温度变成了冰凉的、没有血色的、摸上去像一小块冰的低温。然后是手指——手套是帆布的,不防风,风从布料的纤维缝隙里钻进去,直接吹在他的手指上,手指的关节开始发僵,变得不太灵活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在“咔咔”地响,像一台缺少润滑油的、老旧的、快要生锈的机器。然后是脚——工靴是单层的,不保暖,鞋底很薄,地面的凉气透过鞋底、透过袜子、透过脚底那层厚厚的茧子,一直传到他的脚心,那股凉意从脚底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无形的蛇,沿着他的小腿、膝盖、大腿,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爬。
两件毛衣还是抵御不了嗖嗖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