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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着意年华 > 第224章 寝车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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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阳推开寝车的门。门在身后关上了,风声被隔在了外面,变成了闷闷的、低沉的、遥远的咆哮。他把安全帽挂在床头的铁钩上,把手套塞进口袋里,在铺位上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累了,真的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了。他的牙还在疼,头还在晕,腿还在抖,他的手还在发软,胃还在翻涌。但他还坚持着,在工友们面前,他不甘示弱。他还要继续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

工友们仍是说说笑笑,好像一天的工作并没有让他们疲惫。

许超正坐在铺位上脱工靴。工靴的鞋带系得太紧了,解了半天没解开,他用手揪住鞋带的一端,用力一拽,鞋带松了。李兴海已经脱了工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靠在铺位的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茶。老朱躺在最里面的铺位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地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小李和小王在自己的铺位上,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翻那本已经翻了好几个月、边角都卷成了波浪形的故事会。

没有电视,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在这片沙漠里,电视信号是收不到的——不是信号弱,是根本没有信号。许超不知在哪里找来一根四、五米长的铁丝,穿过窗口伸到外面,里面与收音机的天线相连。用了这样一根加强天线,收音机才能勉强能收到几个台,但都是“滋滋啦啦”的杂音多、说话声少的那种,听不清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在唱什么,偶尔能听清一两个词,就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没有报纸——最近的报纸送到这里也要好几天,等送到了,新闻都变成旧闻了。没有电话——队里只有一部卫星电话,是备着急用的时候联系的,平时不允许私人使用。没有任何与外界的、实时的、能够让人感觉到自己还和这个世界有着某种联系的东西。

他们洗漱后,各自躺在床上闲聊。

洗漱是简单的——从水罐那里打一盆水,冰凉冰凉的,用毛巾蘸了水擦脸、擦脖子、擦胳膊,再用干毛巾擦干。水太凉了,擦在脸上激得人直打哆嗦,但也没有办法——热水是要用柴油烧的,代价很高,井队里能省就省,能用凉水就不用热水,能少用一升柴油就少用一升。夏之阳用湿毛巾擦脸的时候,毛巾在脸上擦过,那股凉意从皮肤表面一直渗到骨头里,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把脸上的沙尘和油污擦掉。毛巾在盆里涮了涮,水立刻变成了灰黑色的浑汤,细小的沙粒在盆底旋转着、沉淀着。他又换了一盆水,又擦了一遍,这次毛巾上的颜色浅了一些,从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他不想再换了——水也是要钱的,能省就省。

他们躺在床上,聊着天。聊今天的活,聊明天的活,聊井架什么时候能立起来,聊新井场什么时候能开钻,聊队里的伙食,聊老吴今天炒的菜咸了还是淡了,聊张德平今天修好了那台坏了很久的发电机,聊周勇今天在井架上差点踩空、幸亏抓住了旁边的钢管。聊着聊着,话题就飘远了,飘到了家乡,飘到了老婆孩子,飘到了过年能不能回家,飘到了今年能挣多少钱,飘到了钱寄回去了没有,飘到了家里的房子漏不漏雨、暖气热不热、老人的身体好不好、孩子在学校听不听话。

生活就是这样平淡。工作累了休息闲聊,恢复精力后再继续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干活,吃饭,睡觉,聊天,再干活,再吃饭,再睡觉,再聊天。一天一天地重复着,一周一周地重复着,一月一月地重复着,一年一年地重复着。井架拆了又立,立了又拆;井场搬了又来,来了又搬;沙漠里的风沙刮了又停,停了又刮;天上的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什么都在变,又什么都没有变。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没有波澜的、但一直在流淌的河,你不知道它要把你带到哪里去,你只能跟着它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不动了,然后你就停下来,看着那条河继续往前流,流向你看不见的、遥远的、未知的远方。

夏之阳躺在床上,听着工友们的闲聊,心里想着一些别的事情。

美国作家爱默生说,无热诚即无伟大。这句话他是在一本旧杂志上读到的,读的时候觉得很有道理,抄在了小本子上,后来又读过好几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爱默生说的是对的——没有热诚,就没有伟大。那些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名字的人,那些改变了世界的人,那些在某个领域达到了极致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燃烧自己生命的热情。那种热情让他们在别人放弃的时候坚持,在别人退缩的时候前进,在别人满足于平庸的时候追求卓越。没有那种热情,就没有伟大。

但生活中的多数人没有终生恒定的热诚。包括他自己。包括他身边的这些工友。包括绝大多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有热诚,不是不想追求伟大,而是生活不允许。生活太沉重了,太琐碎了,太消耗人了。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干活,干完活就要吃饭,吃完饭就要睡觉,睡醒了又要睁开眼睛干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没有时间去想“我的热诚是什么”,你没有精力去追求“伟大”,你甚至没有力气去问自己“我现在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你只是活着,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走,走了一辈子,以为走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原地。

只有为了生活拼命地工作,只要挣钱,什么都可以干。许超说过这句话,李兴海说过这句话,周勇说过这句话,张德平说过这句话,刘司钻也说过这句话。每个人都说,每个人都这样想,每个人都这样做。他们不是没有梦想,不是没有追求,不是没有热爱的东西——许超喜欢画画,李兴海喜欢唱歌,周勇喜欢下棋,张德平喜欢看历史书,刘司钻年轻的时候也爱看书。但那些东西都被生活压到了最底下,压到了心里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锁上了,钥匙藏起来了。只有在偶尔的、难得的、不用干活也不用睡觉的、闲下来的、一个人待着的时刻,他们才会把那个抽屉拉开一条缝,偷偷地看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赶紧关上,怕自己看了会难受,怕自己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出来打工,如果当年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当年坚持了自己的梦想——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芸芸众生都是这样一代代地生活,所谓伟大者毕竟是极少数人。这是事实,是残酷的、不可改变的事实。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有着普通的烦恼,最后以一个普通的方式死去,被埋在一块普通的墓碑下面,几十年后连墓碑上的字都被风雨磨平了,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这就是大多数人的命运。不是悲剧,不是喜剧,就是——普通。

夏之阳有他的追求,那是从学生时代开始的,即文学的梦想。

他记得那是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别的同学写的都是“我想当科学家”“我想当医生”“我想当老师”“我想当解放军”,他写的是“我想当一个作家”。他在作文里写道:“我想用文字记录下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记录下他们的喜怒哀乐,记录下他们的悲欢离合,记录下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平凡的、普通的人的生活。”语文老师在作文后面用红笔写了一行批语:“有志向,但要多读书,多观察,多练笔。”他把那篇作文保存了很多年,后来当兵的时候放在家里的箱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为了生活,他不得不浪费一些时间在工作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要养家。他不能坐在家里写小说,等着稿费从天而降。他必须出来打工,必须干活,必须挣钱。工作占用了他的大部分时间——每天十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只够吃饭、洗漱、睡觉,偶尔能挤出一点时间读书,就已经很奢侈了。但他没有放弃。他在工衣口袋里放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干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句子、一个场景、一个人物,他就趁着喝水的工夫,蹲在井架旁边,把小本子掏出来,飞快地记下来。有时候记了半页,有时候只记了几行,有时候只记了几个词——那些词像种子,被他从脑子里挖出来,种在了纸页上,等待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再回来浇水、施肥、让它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但追求文学应该是永久的。业余时间他可以学习,工作可能是暂时的,有改变、有结束的时候。可是追求文学的梦想却是永久的,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这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在深夜里,在牙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在干活累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在看着那本《东南亚的烦闷》里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小本子上的时候,在沙漠的狂风中、在冻土上挥着铁镐、汗水滴在冰凉的沙土上瞬间结成冰碴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它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意识最深处,钉在他的骨头里,钉在他的灵魂里。无论生活怎么折磨他,无论工作怎么消耗他,无论沙漠怎么消磨他的意志——这根钉子都在那里,不会松动,不会生锈,不会脱落。

有所变,有所不变,这大概也是世间一条永恒的规律吧。

变的是工作,是环境,是井场,是沙漠,是风沙,是天气,是牙疼,是疲惫,是睡不够的觉,是吃不好的饭。不变的是那本书,那个小本子,那支圆珠笔,那些从书页上抄下来的句子,那些在深夜里写在纸上的字,那个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了的、被现实压到了最底下但从来没有熄灭过的、文学的梦想。

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铁皮墙壁冰凉冰凉的,离他的脸只有十几公分。他看着墙壁上那些细小的、凹凸不平的、被焊接过的痕迹,看着油漆刷过时留下的刷痕和流挂,看着铁皮接缝处那条细细的、笔直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线。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摸着那个小本子——他没有把它放在木箱上,而是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本《东南亚的烦闷》放在一起。他的指尖触到了本子的封面,那封面被磨毛了,边角卷起来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的、被人使用了很多年的质感。 反正也睡不着,夏之阳坐起来拿起书,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还是那张折了一半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词汇 p.47”,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铅笔的石墨粉被手指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灰白色的、像是写在雾里的痕迹。他没有读——不是不想读,是他知道现在读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钢索,全是口号,全是灯光,全是沙尘,全是那十道擀面杖一样粗的、青灰色的、冰冷的、钢铁的巨龙。

读了几页,他又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凉的,棉絮被沙漠的夜风吹得冰凉冰凉的,贴在他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凉的、不保暖的铁皮。他蜷起身体,像一只虾米一样缩在被子里,把被子裹紧,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窗外,风还在刮。沙粒还在飞。井架还横卧在沙地上,十道钢索还悬挂在井架上,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着明天的到来。远处,三班的工友们还在井场上忙碌着——明天要立井架了,他们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不能有任何遗漏,不能有任何差错。吊车的发动机在低吼,钢索在嘎嘎地响,工人们的喊叫声在黑暗中回荡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只有节奏的、粗犷的、原始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属于这片沙漠的、属于这些钻井工人的夜曲。

夏之阳在夜曲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书的封面,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拇指压住已经读过的那一页,食指和中指夹住将要读的那一页,随时准备翻过去。但在睡梦中,他的手松开了,书从手里滑落,滑到了枕头的旁边,书页被压弯了,书签从书页里滑出来,滑到了床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那张折了一半的纸条,上面写着“词汇 p.47”的纸条,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被遗忘的、沉默的、但还在那里的小小的标记。

明天,他会把它捡起来。明天,他会继续读。明天,他会继续写。明天,他会继续在这片沙漠里,在这片荒凉的、让人绝望的、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苍凉的、让人舍不得离开的美感的沙漠里,种那棵看不见的、只存在于意识深处的、但确确实实在生长的树。

工友们的说笑声还在耳边,许超在讲一个笑话,李兴海在笑,老朱在咳嗽,小李在打哈欠,小王在翻故事会的纸页声。这些声音在黑暗中交织着,像一张无形的、温暖的、柔软的网,把每一个躺着的人包裹在里面。他在这张网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