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着意年华 > 第209章 梦里牵挂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大地的呼吸一样的声音。远处的井场上,碘钨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笔直的光线。那条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黑暗中切开了一条细细的、发光的口子。

夏之阳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不能有任何“万一”。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第一遍是念给自己听的,告诉自己安全最重要,平安回家比什么都强。第二遍是念给妻子听的,告诉她他会好好的,让她不要担心,不要夜不能眠,不要在梦里哭醒。第三遍是念给孩子听的,告诉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在很高的井架上,在干活,在挣钱,在平平安安地活着,在等着回去抱他、亲他、把他举得高高的、让他骑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念完第三遍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不是那种伤心的、痛苦的、被思念和委屈压出来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思念、牵挂、感动、决心和某种隐隐的、不敢说出来的恐惧的泪。那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旁边的沟壑,一路滑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涩的,和白天吃进嘴里的沙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那滴泪咽了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外。许超的鼾声从对面的铺位上传来,均匀而深沉,像是远处山谷里的风声。李兴海那边没有声音,大概也睡着了,大概在梦里回到了家乡,回到了妻子的身边,回到了那首翻来覆去只有几句的歌里。

夏之阳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学到的东西过了一遍——眼神要放宽,心要灵活,动作要快;精力要集中,思想不能开小差;多观察老同志的操作,动作要规范,不要乱摸乱动;发现可能出现的问题,及时防备;上井场要当作像上战场一样。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地默念了一遍,像是在背诵一篇很重要的课文。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存进了心里的那个抽屉里,和那本《东南亚的烦闷》、和那些从书里摘抄下来的句子、和张德平画的那幅画、和许超画的那个大头小人、和李兴海那首翻来覆去唱的歌、和刘司钻拽住他衣领的那只手、和王建国的左脚、和朱自强的弯小指、和张德平的母亲说的那句话——存进了同一个抽屉里。

那个抽屉很大,很深,装得下很多东西。装得下黄土高原上的风沙,装得下铁皮车厢里的日光灯,装得下三千六百二十里的距离,装得下思念、牵挂、恐惧、决心、希望、失望、值得和不值得。那个抽屉是他自己的,只有他自己能打开,只有他自己能往里面放东西,只有他自己能在深夜里、在失眠时、在睡不着觉的时候,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偷偷地看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关上,然后继续活着,继续干活,继续读书,继续在风沙中站着,在阳光下流汗,在深夜里写信,在饭盒里拨开那层灰黄色的沙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蜷起身体,像一只虾米一样缩在被子里。被子的棉絮已经有些硬了,不是新棉花那种蓬松的、柔软的、带着太阳味道的触感,而是一种被反复使用、反复洗涤、反复晾晒之后形成的、板结的、有些发硬的质感,像是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不柔软,但贴身,不暖和,但压风。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那阵风正在离开这片黄土高原,朝着更远的地方、朝着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朝着某个他可能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吹去。远处井场上的碘钨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的那条细细的、笔直的光线还在那里,像是一根发光的、悬在空中的、没有重量的针。

夏之阳闭上眼睛,在心里最后默念了一遍——不能有任何“万一”。

然后他沉入了睡眠。不是那种立刻失去意识的、像被人关了开关一样的睡眠,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像是一艘船慢慢地、平稳地驶入港口的睡眠。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思维一点一点地变慢,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深。那些在白天堆积在身体里的疲惫和酸痛,像是一层一层的沙,被睡眠的风吹着,慢慢地、慢慢地,从他的肌肉和骨骼里剥落下来,散落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在睡梦中,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梦,是记忆,是存放在心里某个角落的、很久以前的、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的记忆。他看见自己站在家乡的小河边,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河边的老柳树在风中摇曳,柳絮满天飞,落在水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他看见妻子站在河对岸,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冲他招手,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月牙。

他想走过去,但河上没有桥。他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但河面越来越宽,宽到他已经看不见对岸的妻子了。他停下来,站在河边,看着那片越来越宽的、越来越深的、越来越浑浊的河水,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然后他醒了。不是那种猛地坐起来的、心跳加速的、冷汗淋漓的惊醒,而是一种缓慢的、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水面的、像是一条鱼慢慢地从深水区游到浅水区的醒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笔直的光线还在那里,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细,还是像一根悬在空中的、没有重量的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那根针还在他的眼皮后面亮着,亮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暗到看不见了。

他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梦。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那阵风正在离开这片黄土高原,朝着更远的地方、朝着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朝着某个他可能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吹去。远处的井场上,碘钨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柱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笔直的、刺眼的线,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沙尘颗粒,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是一群微小的、不知疲倦的、永远在飞舞的萤火虫。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星星满天的、风沙暂歇的夜晚,在这间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铁皮车厢里,在那些散落在枕头旁边的书、手套、安全帽、搪瓷杯、烟盒、打火机、杂志、毛巾、饭盒之间,在那些沉默的、疲惫的、被思念和牵挂填满了的、被风沙和钢铁磨砺着的人们的呼吸声中,夏之阳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被扔进了深水里的石头,一路下沉,穿过水层,穿过泥沙,穿过岩层,一直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风,没有沙,没有钢铁,没有思念,没有牵挂,没有恐惧,没有“万一”。只有黑暗,只有安静,只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像是回到了子宫里的、原始的、绝对的、不被任何东西打扰的安宁。

在那里,他不需要思考“值得吗”。他不需要担心“万一”。他不需要读书,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生长。他只需要存在。像一块石头一样存在。像一颗沙粒一样存在。像这片黄土高原上的一切沉默的事物一样,安静地、无声地、不知疲倦地存在着。

但他的意识深处,那颗被文字浇灌的、被风沙磨砺的、被思念浸泡的、被恐惧鞭策的种子,还在那里。它没有停止生长。即使在睡眠中,即使在最深沉的、没有梦的、像死亡一样的睡眠中,它也在生长。它的根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着土壤中的水分和养分;它的芽在黑暗中挣扎着,寻找着向上的方向和破土的力量;它的叶子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着第一缕阳光的照射,然后展开,然后呼吸,然后进行光合作用,然后把这个在风沙中活着的人、把这个在钢铁间活着的人、把这个在思念中活着的人、把这个在“值得吗”的问题里困着但又不想被困住的人——一点一点地、一天一天地、一页一页地、一行一行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另一个样子。

一个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一个他能平安回家的样子。

一个他不会再问“值得吗”的样子。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黄土高原上,一片寂静。

听刘司钻说,今天是在旧井场的最后一天。井场上所有的东西都要被装上车,运到新的地方,他们也将随着搬家的车队出发。上午,车队没有来,他们只是收拾一下琐碎的东西。

太阳已经从正午的位置滑到了西边的天空,不再是那种刺眼的、白晃晃的光,而变成了一种温暖的、金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的光。它斜斜地照在戈壁滩上,把每一颗砾石、每一道沙痕、每一根枕木都拖出了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的边缘不再是中午那种锋利的、刀切一样的锐利,而是一种柔和的、渐变的、像是被水洇开了一样的模糊。井场上那些散落的、等待装车的设备,在夕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质感——暗红色的防锈漆变成了金红色,灰黄色的沙尘变成了淡金色,钢索和绳套上的铁锈在斜阳的照射下闪着暗淡的、红褐色的光,像是被点燃了却没有火焰的、沉默的炭。

夏之阳站在场地的边缘,面对着西边的天空,看着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太阳。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被拉长了的、黑色的、没有重量的标杆。他的安全帽在夕光中反射着金红色的光,橘黄色的工衣被染成了更深的、近乎橙红的颜色,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缸温暖的、透明的、琥珀色的液体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家乡的日落。家乡的日落不是这个样子的。家乡的太阳是慢慢地、恋恋不舍地沉下去的,像是在山的那一边还有什么没有做完的事情,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的,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最下面是橘红色,上面是粉红色,再上面是紫色,再上面是深蓝色,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是有人把一盒颜料打翻了,在天上慢慢地洇开。而这里的日落是直接的、干脆的、不留恋的——太阳说下去就下去了,前一刻还在天边挂着,后一刻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骨头都没吐。天边的颜色也很简单,就是一条金红色的带子,上面是深蓝色,下面是灰褐色,利利索索的,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看啥呢?”许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撬杠,撬杠上沾着油污和沙尘,在夕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看太阳。”夏之阳说。

“太阳有啥好看的?”许超也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眯着眼睛,阳光刺得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哦,要落山了。今天过得真快。”

夏之阳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想——是啊,这几天过得真快。从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到开会,到收拾钢索绳套,到吊装设备,到那惊险的一刻,到刘司钻的训斥,到送走车队,到午睡,到刘司钻的夜课,到那些老工人的话,到王建国的左脚,到朱自强的弯小指,到张德平的母亲说的那句话,到他自己在心里默念的那句“不能有任何万一”——时间怎么就这么快呢?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个还没有做完的梦。他觉得这几天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他的手上有水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膝盖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这些都在告诉他,他做了很多事情。但他的心里是空的,不是那种饥饿的空,而是一种需要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渴望着什么的、像是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在等待雨水的空。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排成一列,从东边的土路上开过来。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很小,小得像蚊子的嗡嗡声,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嗡嗡变成了低吼,从低吼变成了轰鸣。车队的影子先于车身出现在地平线上——不是真正的影子,而是一团被车灯扬起的沙尘,在夕光中呈现出一种金红色的、浓稠的、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云的形状。

“车队来了。”夏之阳说。

“来了。”许超把撬杠扛在肩膀上,转过身,朝井场的方向走去。

车队第三次来了。这次是四辆车——三辆卡车和一辆平板拖车。卡车还是那些绿色的解放牌,车身上蒙着厚厚的黄土,挡风玻璃上那两个被雨刷刮出的扇形区域还在那里,像是两只勉强睁开的、疲惫的眼睛。车厢里空荡荡的,等着装第三批设备——剩下的井架构件、发电机、搅拌器、振动筛、离心机,还有一些散落的工具和材料。平板拖车比前两次来的那辆更大,有十六个轮子,车板上铺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上钉着防滑的铁条,铁条已经被重物压得有些变形了,在夕阳中闪着暗淡的、磨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