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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着意年华 > 第173章 大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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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的黄土高原上,空气新鲜,风和日丽。站在高处远眺,四月的春风裹着泥土的芬芳掠过井场,远处山峁沟壑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山桃花,粉白相间,给这片苍黄的土地增添了几分生机。正式开钻之后,一班的工友们紧张地投入工作,钻机轰鸣声打破了高原千年的沉寂,钢铁钻具向着地心深处挺进。其他两个班回去待命,井场周围的临时宿舍里少了往日的喧闹,多了几分大战前的宁静。

夏之阳所在的二班是大夜班,也是开钻后第一个夜班。这意味着从今晚开始,他们将在星光下迎接这场持续数月的硬仗。朱自强等老工人经常对新来的工友说,正式开钻后,工作会很辛苦,一定要注意休息,也要加强锻炼身体。老朱说话时总是眯着眼,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二十年的钻井生涯,藏着二十年离乡背井的酸甜苦辣。

“小伙子,”他拍着夏之阳的肩膀说,“钻井这活儿,三分靠技术,七分靠体力。现在不把身体练结实了,等钻进深部地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啥叫累得抬不起胳膊了。”

于是,这几天不上班的时候,夏之阳、许超、朱自强等几位工友就一起锻炼。没有锻炼身体的器材,他们就在床上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每天七十个俯卧撑,二十个仰卧起坐,这是他们的最低要求。许超总是较着劲,非要做到八十个才肯罢休,做完后还要得意地朝夏之阳扬扬下巴。朱自强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斗气,偶尔也露一手,用一只手做几个标准的俯卧撑,让两个年轻人佩服不已。简陋的板房里,木板床吱呀作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计数声,汗水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夏之阳想好好休息一天,但听着外面轰轰的钻机声,他怎么也睡不着。那声音时而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时而高亢如战鼓催征,穿透薄薄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头上,但那有节奏的轰鸣仿佛直接在大脑里震荡。三、四十米外的钻机轰鸣着,钢铁钻具转动着向地下延伸、再延伸。夏之阳躺在床上,可以感觉到地面在轻微地震动,那种震动从床脚传到床板,再从床板传到脊背,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阵阵脉搏。

他索性坐起来,习惯地拿起书读起来。那是从老工人手里借来的一本《钻井工艺基础》,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无论如何,尽量休息好,放松心情,认真准备晚上上班。他脑海里回响着司钻和队长的话:上班时一定要听从指挥,处处小心,注意安全。司钻老刘说这话时表情严肃,眼睛盯着每一个新工人,“钻井场上无小事,一根螺丝钉都能要人命。”这句话像刻在夏之阳脑子里一样,反复闪现。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钻塔巍然矗立,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芒。塔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向这片土地宣示着什么。他怎么也无法安静下来,他不知道今后的工作会面临怎样的考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假,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那里有熟悉的街道,有母亲做的饭菜,有妻子忙碌的身影,还有放学后在门口玩耍的儿子。想着想着,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

窗外,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吹着,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夏之阳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动书页。唉,既然来到外面打工,就不要去想家,要用勤奋的学习和辛勤的工作,把每一天的时间填满。不去留恋昨天,也不要去幻想明天。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下午四点多,宿舍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上白班的一班工友回来了,他们的工服上沾满了泥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兴奋。“进尺八十米!”有人大声喊着,“地层很好,今晚你们有得忙了!”夏之阳心里一紧,既紧张又期待。他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归来的工友,想象着自己今晚也会像他们一样,在钻台上挥洒汗水。

朱自强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支烟。夏之阳摇摇头,老朱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第一次上大夜,心里没底吧?”他问。夏之阳点点头。“没事,”老朱拍拍他的肩,“我刚上钻台的时候也这样。记住,干活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累了就直直腰,困了就洗把脸。咱们干的是国家需要的事业,苦是苦点,但值!”

夕阳西斜,黄土高原被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几孔窑洞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夏之阳看着这陌生而又渐渐熟悉的景象,心里的忐忑慢慢被一种坚定的情绪取代。他转身收拾好工服、工鞋、安全帽,整齐地放在床头,等待夜晚的来临,等待属于他的第一个大夜班。

夏之阳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一天,夜幕渐渐来临。七点多,夏之阳和工友们吃过晚饭,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就上了井场,接替劳累十二个小时的一班的工友。四周逐渐黑下来,夜空繁星密布,显得特别明亮、特别低。夏之阳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今天农历大概是十二,或者十三?一轮将要圆的月亮升起在东边天际。远处有其他井队的灯光在漆黑的旷野里闪烁,由于高原的地面高低不平,这些灯光并不在一个平面上,高高低低,更显出旷野的荒凉。今天是夏之阳第一次上夜班,第一次上钻井平台,他对钻工的工作程序也不了解。

“夏之阳、许超,你们先站在安全的地方看老工人的操作,一小时后,我再安排你们具体的工作。”刘司钻一边忙着指挥工友们各就各位,一边对他俩说。

夏之阳站在钻台一角,目光追随着钻工们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工序,试图将这陌生的世界快速刻进脑海。钻机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颤,方钻杆在转盘的驱动下,带动着一整列钻柱匀速旋转,向着地层深处啃噬。司钻老刘站在控制台前,一只手始终搭在刹把上,眼睛紧盯着指重表,那根颤动的指针实时反映着地下的钻压变化。

当最后一根钻杆的母接头随着钻柱下行,离转盘面还剩一米多时,刘司钻果断地抬起刹把,气路放气阀“嗤”地一声长鸣,游动滑车稳稳停住。紧接着,他扳动离合器手柄,转盘停止了旋转。

“接单根!”刘司钻一声令下。

内钳工和外钳工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内钳工快步上前,双手一合,将一张巨大的吊卡“咔嗒”一声扣在钻杆母接头下方的钻柱上,稳稳地坐落在转盘面上,暂时承担起悬挂整列钻柱的重量。与此同时,外钳工已经从钻台一侧拉过来一根新的钻杆单根——这根长约十米、直径近二十公分的钢铁家伙,之前被安放在小鼠洞里,此刻正等待着与地下的钻柱合为一体。

真正的角力开始了。两名钻工各自拖过一把一米多长的b型大吊钳,这种老式吊钳像一对巨大的钢钳,钳口布满深深的花纹,重达百余斤。两人弓着腰,脚步在防滑的钻台面上挪动,用全身的力气将吊钳分别咬住井口钻杆的接头和方钻杆下方的保护接头。外钳工左手扶住钳柄,右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副司钻可以拉猫头了。副司钻按下开关,液压猫头绳瞬间绷紧,随着一声沉闷的钢铁摩擦声,原本上紧的丝扣被缓缓卸开。两人配合默契,卸扣的瞬间,外钳工的手迅速从钳柄危险区域撤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卸开方钻杆后,游车带着方钻杆被缓慢提起,向一旁让开。早已候在鼠洞旁的内钳工迅速摘下新钻杆母扣端的护丝,检查丝扣完好无损。外钳工则从油桶里抓起毛刷,在公扣和母扣上均匀地刷上一层丝扣油,这是防止高温高压下丝扣粘死的关键一步。

司钻再次操作刹把,将带着方钻杆的游车缓缓移向小鼠洞,对准新钻杆的母扣。对扣的一瞬间,内钳工打了个手势示意到位,司钻轻点刹车,方钻杆的公接头稳稳地插入母接头。外钳工上前,单手扶住钻杆,司钻启动钻机低速旋转,用钻机的动力将丝扣快速旋紧——这就是“旋扣”。紧接着,液压大钳被推了上来,下钳死死咬住新钻杆的母接头,上钳咬住方钻杆的保护接头,随着液压马达的低沉咆哮,扭矩表指针飙升,达到设定值后自动停止,完成了最后的紧扣。

“好了!”外钳工一声喊,液压大钳被推开。

司钻轻轻上提游车,吊卡随即被打开并移走。新接上的钻杆被从鼠洞里提出,稳稳地对准了井口下方那根钻柱的母接头。又是一次精准的对扣、旋扣、紧扣。当最后一丝扭矩到位,整列钻柱重新连为一体时,夏之阳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

副司钻走向泥浆泵,打开了泵的离合器。很快,钻井液带着压力涌入钻柱,从钻头水眼喷射而出,携带岩屑、冷却钻头。刘司钻再次握紧刹把,松开刹车,下放钻具。当指重表的指针显示钻头接触到井底岩层时,他微微加压,钻机重新轰鸣起来,方钻杆又开始旋转,新的进尺开始了。

夏之阳看着这一切,那些刚才还陌生的名词——刹把、吊卡、b型大钳、液压猫头、小鼠洞、丝扣油、指重表、泥浆泵——此刻都变成了眼前鲜活的画面和工友们汗水浸透的工服。他深吸一口混杂着柴油和铁锈味的空气,心跳渐渐与钻机的节奏合为一体。

夜风从西北方向的毛乌素沙漠长驱直入,毫无遮拦地扑向井场。夏之阳站在四米高的钻台上,工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钢板上,身体却仍在风中微微摇晃。他抬头望向三十米高的二层平台,那两米见方的狭小空间里,李明和张继元正在忙碌。井架的照明灯把他们的身影勾勒成两个剪影,在狂风中忽左忽右地摇摆。

风在井架钢管间呼啸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锐声响。夏之阳想象着那个高度——三十米,相当于十层楼。而那个平台上,没有任何遮挡,风会比地面猛烈得多。他看到李明探出半个身子去接应游车提起的钻杆,那个瞬间,夏之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风那么大,李明的工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像一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旗。

钻具从近千米深的井底提出时,泥浆顺着钻杆倾泻而下,像一场黑色的暴雨。站在井口的张德平躲闪不及,被泥浆劈头盖脸浇了个透。泥浆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灌进衣领,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冰凉刺骨。张师傅只是晃了晃脑袋,甩掉糊住眼睛的泥浆,继续手头的活。夏之阳递过去一团棉纱,张师傅接过来随便抹了把脸,咧嘴一笑,露出被衬得雪白的牙齿:“没事,习惯了。泥浆浴,免费洗。”可夏之阳分明看到,那泥浆里有从井下带上来的岩屑,像细小的刀片,划在脸上生疼。

老朱不知何时站到了夏之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二层平台。“李明媳妇快生了吧?”老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夏之阳。“预产期就是这几天。”夏之阳记得李明说过这话,说的时候满脸都是即将做父亲的喜悦。老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本来可以请假的。但开钻时人手紧,他愣是没走,说等这口井打完了再回去。”

正说着,二层平台上传来一声大喊:“起了!”是李明的嗓门。游动滑车带着空吊卡升向二层平台,李明和张继元在摇晃的平台上稳住身形,等待着抓住那从井下提上来的钻杆立柱。风太大了,那根二十多米长的立柱在空中微微摆动,像一个醉汉的脚步。李明瞅准时机,在立柱靠近平台的瞬间,一把抱住了它——那根刚从井底出来的钻杆,上面沾满了泥浆,滑得几乎抓不住,冰得刺骨。

夏之阳看到李明整个人几乎贴在钻杆上,用身体的力量把它往怀里带。张继元迅速上前,两人合力将立柱拉进平台,用保险绳拢住。这套动作在平稳的环境下都不容易,何况是在三十米高空、七八级大风里。夏之阳的手心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