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更加明媚,微风阵阵吹过,果园的清香扑面而来。
站在山坡前向远处望去,果园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布,湿漉漉的,带着生命的鲜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漫坡的杏花——不是疏疏朗朗的几树,是泼辣辣的一片白,从坡腰一直漫到坡底,仿佛昨夜有人打翻了银河,将星星统统倾泻在了这里。
风是轻的,软软地拂过来,粉红的杏花,漾起一层层极淡的粉。待风过去你才发现,那花朵里原就藏着粉的,是少女脸颊上才有的那种颜色,羞怯怯的,只在最深处透出来。走近了看,花瓣薄得像蝉翼,阳光斜斜穿过,能照见细细的脉络。有些枝桠低低地垂着,花开得密,一串压着一串,蜜蜂钻进去就不见了影子,只听得嗡嗡的响,那声音也是甜的。
穿过杏花林,便看见桃花了。桃花是另一种性子,开得热闹,红扑扑的,像是憋了一个冬天的笑,此刻全都绽开了。有些枝子伸得远,斜斜地探到小径上来,你得微微侧身才能过去。花瓣偶尔落在肩头,软软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扑鼻的浓香,是那种要静下心才闻得到的、混着泥土和青草气的香。
再往下,梨树静静地立着。梨花是素净的,白得纯粹,白得安静。它们不像杏花那样铺张,也不像桃花那样喧闹,只是齐齐地开着,远看像未化的雪,又像清晨的雾。阳光好的时候,每一朵花都亮晶晶的,边缘透出光来。树下已经落了一层花瓣,人走过去,脚下软软的,没有声音。
果园里还散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蓝的,星星点点地藏在草丛里。泥土是新翻过的,黑油油的,空气里有湿润的土腥味,混着各种花香、草香,酿成一种春天特有的、让人微醺的气息。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在空阔的园子里荡开去。
最妙的是站在这里,能听见生命生长的声音——不是真的声响,而是一种感觉:花在开,叶在抽,根须在泥土里悄悄地伸展。整个果园都在微微颤动,在呼吸,在完成一场盛大而静默的蜕变。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花影、树影、人影都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哪是春天本身了。
他们四个兴致勃勃地穿过果园,来到凤凰山的南坡。山坡上苍翠的松树遮拦着阳光,显得阴凉了许多。在松树林里行走,松子发出的清香沁人心脾。
来到半山腰,哥哥说:“我们不要从山头上翻过去,那会多走好些路,干脆从防空洞里走过去,可以直达圣泉寺。”
“这里还有防空洞?”夏之阳不相信地说。
在部队时,他听说支队部所在地的几座大山下面都是空的。在山下的防空洞里,储存着黄金、弹药等。所以那些山都有围墙挡着,不让游人上去,属于军事禁区。我们这个小县城,难道也有防空洞?
“当然有了,在文化大革命时,有一个口号响遍全国,那就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全国上下马上响应。你也许想象不到,那个时代的人们心齐,干劲也大。尽管挖掘工具落后,在很短时间内,全国许多大山之下都出现了防空洞。山洞里冬暖夏凉,不仅可以贮存粮食,还可以居住,进行科学研究、实验等。”哥哥边走边向他们介绍说。夏之阳津津有味地听着,小时候他就特别喜欢听哥哥讲故事。
山坡平缓上升,松林密布,杂草丛生,根本看不到防空洞的门。正走着,哥哥说:“到了。”
“在哪里?”夏之阳疑惑地说。
哥哥用手一指,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出现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井口。井口边长满野草,几乎把井口掩住了。夏之阳小心谨慎地来到井口边,看到井底并不深。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梯子可以让人顺利地来到井底。
夏之阳、周敏等跟着哥哥来到井底,看到井壁上有一扇厚实的木门。打开门往里走,是一条拱形顶的隧道,高约两米五、六,宽约两米,里面光线微弱,并不潮湿。嫂嫂拉着周敏的手,紧跟着夏之阳往里走。走了三、四米远,隧道的两边又有向左右延伸的小室。小室共有四个,每间面积约有二十平方米,地面平坦。再往深处走了十几米,就来到了西山坡,出口与东坡相似。看着这设计精巧的防空洞,夏之阳赞叹不已。这样坚硬的岩石,人们当时是怎样开凿的呢?
走出防空洞的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约三米宽的石子路。小路顺着山坡盘旋而下,直达对面山腰处的圣泉寺。夕阳里,圣泉寺虽然没有名刹古寺那样雄伟,却也磬声阵阵,香雾缭绕。
史料记载,圣泉寺是一处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佛教寺院。其历史传说与核心特色主要围绕着一眼名为“圣泉”的甘泉展开。
圣泉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甚至更早,其存在与奇特的泉水紧密相连。寺内的一眼着名的泉水,古称“菩萨泉”,今称圣泉。传说其源头与一位高僧有关。
据说在东晋末年,一位远道而来的异僧在此地讲经说法,因口渴而以锡杖戳向地面,泉水随即涌出,清澈甘冽,常年不竭。因其神奇,被视为“圣泉”,寺因泉而得名。
唐代地理名着《元和郡县志》中明确记录:“萧县有圣泉,在县西北三十里。” 这说明至少在唐代,圣泉已是一处知名地标。
圣泉寺闻名天下,北宋大文豪苏轼功不可没。他在任徐州知府期间,多次游览圣泉寺,并深深喜爱这里的泉水。他专门写了一首《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此词标题中的清泉寺本来在湖北,但苏轼曾将萧县圣泉与之类比,关键是,他留下了“品圣泉如饮兰露”的由衷赞叹。自此,“圣泉”之名随苏轼的诗文而广为人知,成为文人雅士心中的名胜。
寺庙的具体始建年代已不可精确考证,但结合泉水的传说和唐代记载,其雏形可能早在南北朝或隋唐时期就已出现。历经宋、元、明、清各代,香火不断,是萧县乃至淮北地区重要的佛教活动场所。
如同中国大多数古刹一样,圣泉寺在历史长河中屡经兵燹战乱,多次被毁又多次重建。最近一次严重破坏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寺庙建筑大多损毁。
现在看到的圣泉寺建筑,主要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陆续在原址上修复和重建的。当地政府和文化部门为保护这一历史文化遗产,逐步恢复了山门、大雄宝殿、钟鼓楼等主体建筑,使古刹重现风采。
当然,泉水是寺庙的灵魂。有人说此泉有三奇:其一,水位恒定,无论旱涝,泉池水位始终高于地面,永不干涸,也不外溢。其二,水质甘美,泉水清澈透底,口感甘甜,被誉为“圣泉甘泉”。其三,人文印记,因苏轼的推崇,此泉承载了深厚的文人气息。
圣泉寺位于县城西北的凤山(亦称圣泉山)北麓,环境清幽,曾是“萧县八景”之一“圣泉寺银杏”的所在地。可惜,由于历代战火不断,寺内原有的千年古银杏,已经不存在了。
圣泉寺不仅是佛教寺院,更是萧县千年历史的文化符号。它融合了佛教传说、自然奇观、文人轶事,成为连接古代与现代、自然与人文的重要纽带。
虽然现存建筑多为现代重建,但“圣泉”仍在,苏轼的题咏仍在流传,它所承载的历史记忆和地域文化认同依然鲜活。对于访客而言,品尝一口千年圣泉的甘冽,追思苏轼当年的足迹,是感受这座古刹独特魅力的最佳方式。
来到圣泉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亭子旁边有一山泉,位于一米见方、深六、七十厘米的石穴中。一股清澈的泉水哗哗地流出,向北通过一个龙头,流入一片树林。说来也奇怪,山泉水常年不停地流入这片树林,却不见一点存水。所以,人们把这片树林命名为“渴家林”。那山泉就是有名的“圣泉”。
“说起圣泉寺,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呢。”哥哥说,“相传在元朝,有一位书生进京赶考,路过这里时,正是盛夏时节。太阳炙烤着大地,他挥汗如雨,又累又渴,几乎寸步难行了。他多想找口水渴,可放眼望去,连个村庄也没有,到哪里打水喝呢。正当他焦急万分之际,他突然看到一位老太太坐在石头上。书生急忙上前行礼问讯,求些水解渴。老太太听了,用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口中只顾念佛不止。书生突然看到一眼山泉从石头后汩汩流出,他高兴万分,正想感谢老人的指点,老太太突然像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
书生想,她一定是菩萨下凡,为我解难呢。神仙都如此眷顾我,我必然会皇榜高中。那书生非常高兴,痛饮一阵清甜的山泉水后,继续赶路,后来书生果然榜上有名。他做了大官后,念念不忘这里甘甜的泉水,又带着随从来饮水观光。有菩萨的眷顾,有浩荡的圣恩,他才由一介书生成为朝廷的大员。于是,他提笔命名此山泉为‘圣泉’……”
“真的?”夏之阳看着那眼泉水,兴奋地说。
“当然了,听说喝了泉水还可以消灾去病呢。”哥哥说。
“你别听他胡说,他看小说看多了,瞎编的呢。”嫂嫂笑着说。
“你懂什么,民间传说,真也不真,假也不假。”哥哥看了嫂嫂一眼。
圣泉寺坐南朝北,面对着“渴家林”。进入院门,对面的南屋里,有一座佛像,佛像前有供香客烧香求佛的香案。几位香客跪在地上,虔诚地烧香许愿。
西边的厢房是算命先生的圣地,吸引了不少游客。厢房正中放着一张方桌,一位五、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桌前。他身材不高,体型消瘦,浅麦色的脸庞皱纹清晰而深刻,尤其集中在额头和眼角。他的目光集中在桌子上的书本,明亮又专注,透过镜片依然能感到其沉静的力量。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透着一种审慎与严谨。他神态沉静而从容,少有剧烈夸张的表情,但聆听时会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温和而理性的光芒。
“先生,我想算一卦。”一位中年妇女小声地说。
算命先生看了她一眼,把装着签的竹筒推向她:“请先抽签。”
那位妇女拨动着竹签,犹豫地抽出一根,恭敬地递给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审视着竹签上的文字,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个签讲究可大喽……”
“咱们走吧。”哥哥小声地对嫂嫂说:“别听他胡扯,没有意思,我去东厢房欣赏字画。”
东边厢房里有位书法先生,他瘦瘦的,衣着不整,胡子邋遢,正在给一位游人写字。他身后的墙上,还挂着几幅写好的书法作品,字体潇洒,刚劲有力。还有几幅色彩逼真的国画作品,如迎春的腊梅,怒放的秋菊等。
夏之阳和周敏正好奇地看着人们算命,哥哥却跑到书法先生那里去了。哥哥看着书法先生写完了字幅,立即与书法先生高谈阔论起来。
“哥哥认识他?”夏之阳问嫂嫂。
“他与你哥哥是同事,是学校的吴老师。他平时迂腐得很,练书法和绘画都走火入魔了,老师们都不与他来往。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连个妻子也没有混上。”嫂嫂说。
夏之阳听了,也好奇地凑上去。书法先生戴着深度近视镜,看人时总是白眼球多于黑眼球。他与哥哥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夏之阳听得似懂非懂的。
“你看,这幅是王羲之的作品,其笔法精微多变,起收、转折皆细腻而富有弹性。字形欹侧生动,在平稳中求险绝,又能在险绝中复归平正,达到了动态的完美平衡……”吴老师指着墙上的书法,神采飞扬地说着。
“这幅狂草书法是怀素的复制品吧?”哥哥指着另一幅作品说。
“对,你看这幅字的结构极度夸张变形,打破字内与字间的界限,空间大开大合,形成强烈的节奏感和视觉冲击力。全篇如波澜壮阔的抽象画,气势连绵奔涌,完全服务于瞬间的情感宣泄。”
吴老师如数家珍地介绍墙上的几幅字,竟吸引了不少人。夏之阳听了一会,吴老师最初给人的邋遢印象全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