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测量钻具,他们还要检查吊卡、卡瓦、吊环、吊索、吊钩——那些用来起下钻具的工具,每一件都是钢铁的,每一件都有好几公斤甚至几十公斤重,每一件都承受着巨大的、交变的、冲击性的载荷。它们在起下钻具的时候,吊着几吨、几十吨、几百吨的重量,从地下几千米的地方提上来,又从地面放下去。一天要重复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它们的磨损是肉眼看不见的,但它们是存在的。你只能用经验去判断——这个吊卡的牙齿磨损了,咬不住钻具了,换掉;这个卡瓦的斜面有裂纹了,肉眼看不见,但用放大镜看,能看到一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暗线,换掉;这个吊环的表面有锈坑了,不深,但用手指摸一下,能感觉到一个微微的、凹陷的、不光滑的、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小坑,换掉。周勇一边检查一边给夏之阳讲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夏之阳听得很认真,不是“听着”,是“记住”。周勇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咀嚼一遍,咽下去,存在心里,以后再用。
吃过晚饭,又召开了全体会议。
会议室就是食堂。那个铁皮车厢,白天是吃饭的地方,晚上就变成开会的地方。没有主席台,没有讲桌,没有麦克风,没有投影仪。队长和指导员站在车厢的最前面,面对着四五十个坐在长条凳上、穿着橘黄色工衣、戴着安全帽、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茶缸子的工人。铁皮车厢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风还是从缝隙里挤进来,把墙上贴的那些安全标语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着一本很厚的、纸页很脆的、快要散架的书。灯还是那两盏日光灯,还是那样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挣扎着的、不肯死去的灯。但没有人注意这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队长和指导员的身上。因为明天就要开钻了,这是开钻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会议。
队长讲了很多,但夏之阳记住的不是他讲的每一个字,而是那些字下面的、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心上的东西。队长讲了钻井的程序——从开钻到完钻,一口井要经过哪些工序,每一道工序的难点是什么,风险是什么,注意事项是什么。队长对那些工序太熟悉了,在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精确的、像工程图纸一样的流程图。每一道工序的名称、顺序、时间、设备、人员、材料、技术参数、安全措施——都是清清楚楚的,像那些刻在钢尺上的刻度一样,精确到毫米,不容置疑。
“开钻,”队长说,“不是把钻机启动起来就完了。开钻只是开始。从开钻到完钻,中间要经过几十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第一,下导管。导管是井口的第一层套管,它的作用是防止井口塌陷,引导钻具进入地层。下导管的时候,要注意导管的垂直度,不能偏,偏了后面的钻具就偏了,偏了井就打不直了,打不直就找不到油层了,找不到油层这口井就白打了。第二,钻进。钻进是钻井的主要工序,也是时间最长、工作量最大、风险最高的工序。钻进的时候,钻盘在转,钻具在转,钻头在转,泥浆在循环。你们要时刻注意泵压、转速、钻压、扭矩、泥浆性能这些参数。任何一个参数超出了设计范围,都要立刻采取措施。不能等,不能靠,不能想着‘也许过一会儿就好了’。过一会儿不会好,只会更糟。第三,起下钻。起钻是把钻具从地下提出来,下钻是把钻具放到地下去。起下钻的时候,要特别注意井口的安全。起钻的时候,钻具是向上提的,万一钻具从吊卡里滑脱,几百公斤甚至几吨的钢铁,从几米、几十米的高空掉下来——你们自己想想。下钻的时候,钻具是向下放的,万一钻具从吊卡里滑脱,掉进了井里——那就不是‘想想’的问题了,那是打捞的问题了。打捞钻具,比打一口井还难。有的人打捞了几个月都捞不上来,最后只好弃井。一口井,几百万的投资,就这么没了。”
指导员讲了很多,但夏之阳记住的不是他讲的每一个字,而是他的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焦虑,不是“我在背稿子”,而是“我在用我的命讲这些话”的真诚。指导员平时不太说话,不是他不爱说话,是他的口才不好,怕说错。但今天是开钻前的最后一次会议,他必须说。他讲的是安全问题,不是“安全很重要”那种空话,而是一个一个的真实案例。这些案例他准备了很久,不是在开会前准备的,是在这十几年、二十年的钻井生涯中,一件一件地积攒下来的。每一件都是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的兄弟经历过的。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有的还在钻井队,有的已经转行了,有的躺在家里,腿没了,手没了,眼睛没了。死了的,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每次开这样的会,他都会被这些记忆折磨一遍。他睡不着,吃不下,一个人在井场上走来走去,抽了一根又一根烟。但他还是要讲,必须讲,不能不讲。不讲,就是不负责任。讲了,也许有人会烦,也许有人会觉得“又是这套”,也许有人会在下面偷偷打瞌睡,也许有人会在心里骂“这个老东西,啰里啰嗦的”。但万一呢?万一有一个人记住了他讲的某一个案例,记住了某一条安全措施,在某个危险的时刻,那一条安全措施救了他一命——那他讲的这些就值了。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跟工友们说的。
班里的工友也在背地里说,干活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安全,安全第一。夏之阳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到他们议论的。周勇端着一碗粥,靠在餐车的铁皮墙壁上,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我跟你们说,干活还是次要的。你干得再快,再漂亮,再省材料,出了事故,一切都是零。零,不是减去多少,是归零。你之前打的那几口井,挣的那几万块钱,学的那些技术,交的那些朋友,受的那些苦——全部归零。因为你残了,你不能再干活了,不能再挣钱了,不能再养家了。你挣的那些钱,够你治病的吗?够你养伤的吗?够你装假肢的吗?够你坐轮椅的吗?所以说,干活时要处处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绝对不能发生任何事故。”
夏之阳放下碗,没有继续吃。他的喉咙堵了,不是被食物堵了,是被周勇的话堵了。那碗粥还剩半碗,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灰黄色的、皱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肤一样的膜。他没有再喝。他端着碗,在餐车里坐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反复地响着周勇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又想起妻子,想起孩子,想起母亲。他想妻子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常常夜不能眠,甚至在梦里哭醒。”那是她想他的夜晚。那是她想他的梦。她在梦里哭,哭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她愣愣地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她想起了他在几千里外的沙漠里,在风沙中,在钢铁之间,在危险边缘。她想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她想给他写信,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寄到。她只能等,等天亮,等天黑,等他的信,等他回来。她的等待是无形的,是看不见的,是没有人知道的。但你感受到它了,即使隔了几千里,隔了沙漠,隔了风沙,隔了黑夜和白昼。你感受到它在你的心里,像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线,一头系着她的心,一头系着你的心。你在这头动一下,她在那头就会疼。你在这头摔倒了、受伤了、残了、死了,她在那头的那根线就会断。不是“嘣”的一声断——是无声的断。你感觉不到。她也感觉不到。她只是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的那个洞,空荡荡的,黑黢黢的,灌满了风,永远也填不满了。
开钻之前,工友们和井队领导都如临大敌,夏之阳也不由地紧张起来。
那种紧张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那一刻到来”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呼吸变得浅而快、耳朵变得异常灵敏、眼睛变得异常锐利、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仿佛随时可以弹跳起来、冲向任何需要他的地方——的紧张。像战场上的士兵,在发起总攻之前,趴在战壕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听着指挥员的哨声。哨声一响,他们就会跳出战壕,冲向前方。不是不怕死,是没有时间怕。怕是在战斗结束后的事。在战斗中,你只有一个念头——完成任务。不是“我要活着回去”,是“我要把这个山头拿下来”。夏之阳此刻就是那种状态。他知道明天不是战场,没有敌人,没有子弹,没有炮弹,没有刺刀。但井场上的危险,不比战场上少。那些钢铁巨物,那些高速旋转的部件,那些高压的管线,那些几十米的高空——每一件都可以变成他的“敌人”。不是有意识的、有恶意的、故意要害他的“敌人”。它们不会瞄准他,不会算计他,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它们只是按照物理定律运转着。你在它们的运转轨迹之外,你是安全的。你进入了它们的运转轨迹,你就是它们的一部分了。你就不是“你”了,你是一个物体,一个被钢铁撞击、挤压、切割、碾压的物体。你的骨头会碎,你的肉会破,你的血会流,你的意识会在几秒钟或几分钟内消失。你不会疼太久。但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母亲,会疼一辈子。
刘司钻把班里的几个人叫到井架下面,又开了一个小会。不是不相信队里的会议,是那些话他必须自己再说一遍。不是队里说的不对,是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会觉得更踏实。他是他们的司钻,他是他们的班长,他是他们的头。他们跟着他干活,他把他们带出来,就要把他们带回去。完整地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明天开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带着那种老工人特有的、平静的、不急不躁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调子,“到了明天,就不是今天这样了。今天你们站在这里,井架是静的,钻机是静的,钢索是静的,一切都是静的。没有震动,没有轰鸣,没有泥浆,没有几千米深的、看不见的、但就在你们脚底下的那个黑洞。明天不一样了。明天,你们脚下会震,耳朵里会响,空气里会有柴油味、机油味、泥浆味、岩石味。你们要适应那种环境,但不能被那种环境麻痹。越是震,越是响,越是忙,越是累,越要清醒。越清醒,越安全。越安全,越能早回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条安全注意事项。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那张纸被他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角卷曲着,折痕处都快磨破了。他把它举到面前,凑近了看。不是看不清,是习惯。他在井队干了二十多年,这个习惯也保持了二十多年——每次开会前,他都要把要讲的内容写在纸上,不是怕忘,是怕漏。漏了一条,可能就漏了一条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进入井场必须戴好安全帽,系好帽带。高空作业必须系好安全带,高挂低用。安全带的挂钩必须挂在牢固的构件上,不能挂在管材上、不能挂在绳索上、不能挂在正在吊装的物件上。第二,吊装作业必须有专人指挥,指挥信号要明确、统一。吊臂下严禁站人,吊物下严禁站人,吊物悬空时严禁进行任何作业。吊索、吊具、绳套在使用前必须检查,有断丝的、有打结的、有严重磨损的,一律不得使用。第三,钻台作业要注意井口安全。起下钻的时候,手不能扶在钻具的接头上,不能站在吊卡的正下方,不能从钻具的下面钻过去。第四,设备运转时,不能用手触摸旋转部件。衣袖要扣紧,手套不能戴破的,头发长的要戴好帽子,防止被绞进去。第五,泥浆泵、高压管线附近严禁站人。泥浆泵的泄压阀要定期检查,高压管线的接头要定期紧固,发现刺漏立即停泵处理。第六,用电安全。电缆不能在地上拖,不能压在被设备下面,不能泡在积水里。电线接头必须用绝缘胶带包好,裸露的线头绝对不能有。发现电线老化、破损、绝缘层脱落的,立即报告,立即更换。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