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一天的活,刚吃过晚饭,夏之阳正准备洗漱一下好好休息,想不到刘司钻拿起安全帽,又让工友们上班。
夏之阳正蹲在寝车门口,端着一盆水准备洗脚。水是从水罐那里打来的,凉丝丝的,在盆里晃荡着,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他已经把工靴脱了,袜子也脱了,脚泡在凉水里,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激得他打了一个寒噤,但也让他疲惫了一天的身体感到了一丝难得的舒畅。他正用毛巾擦脚,毛巾在脚趾缝里擦过的时候,那些被沙粒磨破的地方还在刺痛,他嘶了一口气,咬着牙继续擦。
刘司钻的声音从寝车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铁皮墙壁上敲了一下:“都别洗了,戴上安全帽,上班了。”
夏之阳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脚上,水滴顺着脚背往下淌,滴在盆里,发出“嗒、嗒”的、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寝车里刘司钻的身影——刘司钻已经戴好了安全帽,帽带勒在下巴底下,正在从墙上摘手套。他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没有半点犹豫,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许超从铺位上坐起来,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开始穿工靴。李兴海已经站了起来,把被子叠好,拍了拍枕头上的沙尘,从床头的铁钩上取下安全帽,戴在头上,系好帽带。老朱从最里面的铺位走出来,手里已经拿着手套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大概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种随时会被叫去干活的生活,习惯了这种没有固定下班时间、没有固定休息时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日子。
夏之阳赶紧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脚,套上袜子,穿上工靴,鞋带都来不及系好,趿拉着就往外走。他的脚还是湿的,袜子贴在脚上,凉飕飕的,不舒服,但他没有时间回去换了。他把安全帽从门后面的铁钩上取下来,戴在头上,帽带系好,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一边走一边戴。
走出寝车的时候,他发现其他班的工友也穿好工作服,来到井场上。
三个班组的工友,四五十个人,从各自的寝车里走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橘黄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井场中央那片灰白色的、被石子和钢板覆盖的空地上。他们有的还在扣扣子,有的还在系鞋带,有的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馒头——但他们的安全帽都已经戴好了,手套都已经戴上了,工衣的扣子都已经扣好了。四五十个穿着橘黄色工衣的人,在暮色中像一团团跳动的、明亮的、温暖的火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片燃烧着的、橘黄色的、沉默的海洋。
井架上的各种设备已全部就绪,只是没有竖起来。
那台庞大的、铅灰色的、钢铁的骨架,此刻正横卧在沙地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四十多米长的身躯,像一头被放倒了的、沉睡的、巨大的、钢铁的巨龙。它的头部——井架的顶端,那个安装了天车和滑轮组的部分——朝向东方,高高地昂着,离地面有好几米高;它的尾部——井架的底座,那个连接着钻机和转盘的部分——朝向西方,低低地伏着,搭在钻井平台上。整个井架呈现出一种微微倾斜的、蓄势待发的姿态,像一头正在伸展身体、准备一跃而起的巨兽,肌肉绷紧了,筋骨活动开了,只等最后的那一声号令。
几位老工人在横卧着的井架上走动,他们在做最后一次认真地检查。从钻井平台一直到最顶层的天车平台,每一层都有橘黄色的身影在移动。有的在检查螺栓,有的在调整钢索,有的在固定设备,有的在高声喊着什么。他们的声音不断传下来,被风撕扯着,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听不太清的无线电信号。
四十多米长的井架躺在场地上,从井架最高处的天车,到钻井平台上的大型钻机,要装上十道擀面杖一样粗的钢索。
那条钢索——有四五厘米粗,比擀面杖还粗一圈,由几十股细钢丝紧密地拧绞而成,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冰冰的金属光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井架旁边的空地上,像蜷缩着的、巨大的、钢铁的蛇。钢索有四五百米长,盘成巨大的圆圈,一圈一圈地叠着,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钢铁的、巨大的蚊香。钢索的两端各有一个绳套,绳套的环眼处用铁皮箍着,铁皮上压着“额定载荷”的字样,字迹清晰,笔画刚硬,像是在钢索的身份证明上盖了一个不可更改的钢印。
这条钢索现在的作用,是把井架从水平状态缓缓地拉起,变成垂直状态。它们一端连接着井架顶部的天车,另一端连接着钻井平台上的钻机和绞车。当绞车转动的时候,钢索会被卷起,井架就会被拉起来——不是一下子拉起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慢慢地、稳稳地、像是一个巨人从睡梦中被唤醒、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挺直了腰杆。
把这样一条粗壮的钢索穿进两个滑轮组上,任务十分繁重,不是一个班组能完成的,所以井队四、五十名工人一起上阵了。
副队长老周,四十多岁,高个子,方脸膛,说话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站在井架的头部,双手叉在腰上,目光从钢索堆扫到井架,从井架扫到工人们,从工人们扫到天边那最后一抹正在消失的余晖。他的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的,帽带勒得紧紧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工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领口还系着一颗扣子,袖口的扣子也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不,不是将军,将军是在后面指挥的;他更像一个即将带领士兵冲锋的连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第一个冲出去,第一个面对危险。
“大家听好了!”副队长的声音在暮色中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震得人的耳朵嗡嗡的,“十道钢索,从下往上装。先装钻机上的固定端,再拉钢索上天车,从天车穿下来,回到钻机上的绞车。每一道钢索都要拉直、拉紧、对齐,不能有扭曲,不能有打结,不能有任何磨损的地方。装好一道,固定一道,检查一道,确认没有问题,再装下一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老工人带新工人,一个带一个。拉钢索的时候,手要稳,眼要准,心要细。大家听口令,一起用力,不能有人快有人慢。钢索很重,一个人拉不动,要大家一起拉。但也不要蛮干,拉不动了喊一声,停下来歇口气再拉。安全第一,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四五十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在沙丘之间来回弹了几下,形成一串短短的、逐渐减弱的回声。
副队长带着一班的人,负责安装钻机上的固定端。
钻机是井场的“心脏”,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暗红色的钢铁机器,蹲在井架的尾部,像一头蜷伏着的、沉睡的、随时可能醒来的巨兽。它的表面布满了油污和沙尘的混合物,灰黑色的,黏糊糊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钻机的侧面有一个巨大的绞车,绞车的滚筒是空心的、圆筒形的、表面刻着防滑的螺纹槽,那些钢索就是要卷在这个滚筒上的。
一班的老工人们蹲在钻机旁边,用扳手和撬杠把固定端的卡子打开。那些卡子是铸铁的,沉甸甸的,一个就有好几斤重,表面粗糙得像一片被风化了千万年的岩石。他们把钢索的一端塞进卡子里,用螺栓拧紧,再用扳手加力,拧到最紧,然后回半圈。每个固定端要拧四颗螺栓,每一颗都要拧到同样的紧度,不能有的紧有的松——紧了,钢索会被压变形;松了,钢索会在受力时滑脱。这是经验,是教训,是无数次安装和拆卸积累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不能打半点折扣的规矩。
刘司钻带着二班的人,负责把钢索拉上天车。
天车是井架顶部的那个巨大的滑轮组,由好几个直径半米多的铸铁滑轮并排组成,每个滑轮都可以独立转动。钢索要从天车的滑轮上穿过去,从天车的一侧穿到另一侧,再垂下来,回到钻机的绞车上。天车安装在井架的最高处,离地面有四十多米,此刻井架横卧着,天车也横卧着,在井架的头部,离地面大约三四米高。
夏之阳跟着刘司钻,爬上了井架的平台。
井架的横卧姿态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爬直立的井架,手脚并用地往上攀,身体垂直于地面,重力把他往下拉,他要用力对抗重力。但现在是横卧的井架,他走在平台上的感觉就像走在一座微微倾斜的、钢铁的、没有护栏的桥上。平台的钢板在脚下微微地颤动着,钢板的接缝处有细小的缝隙,能看见下面的沙地,那些金黄色的沙粒在暮色中像一片流动的、沉默的、金色的海洋。他不敢往下看——不是怕高,而是那种“下面是空的”的感觉让他的胃翻涌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看着刘司钻的橘黄色工衣,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们走到了天车的位置。天车的滑轮组在暮色中像一组巨大的、铸铁的、沉默的花朵,每一个滑轮都是一片花瓣,花瓣的边缘被钢索磨得光滑锃亮,在最后一抹余晖中闪着暗淡的、金红色的光。刘司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滑轮的沟槽,确认沟槽里没有沙粒、没有铁锈、没有磨损的毛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把钢索的绳套绑在铁丝上,用铁丝引导着钢索穿过滑轮的沟槽。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活。钢索太粗了,太硬了,不能用手直接塞进滑轮的沟槽里,只能用铁丝一点一点地引导。刘司钻蹲在那里,两只手捏着铁丝,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送。铁丝在滑轮的沟槽里滑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一条细小的、金属的、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蛇。钢索的绳套跟在铁丝的后面,一点一点地接近滑轮的沟槽,一点一点地滑进去,一点一点地从滑轮的另一侧穿出来。
“好,过了!”刘司钻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他把铁丝从绳套上解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沙尘。“下一道。”
四五百米长的钢索,全靠工人一根根地装上。一根钢索,从钻机的固定端出发,被拉上天车,穿过滑轮,垂下来,再回到钻机的绞车——这个过程,需要四五十个人同时配合,有人拉,有人送,有人指挥,有人检查。钢索太重了,要十几个人一起拉。拉的时候要听口令,一起用力,“一、二、三——拉!”钢索就在那一声口令中,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条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巨大的、钢铁的蛇,开始移动。
太阳已落下,只有灿烂的余晖映照着荒凉的沙漠。
天边那一抹橘红色还没有完全消失,像一条正在燃烧的、越来越窄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带子。它贴在沙丘的脊线上,把那些连绵起伏的、金黄色的沙丘染成了深红色、紫红色、暗紫色,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是有人把一盒颜料打翻了,在天上慢慢地洇开。沙丘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投在沙地上,像一些巨大的、黑色的、沉默的、正在缓缓移动的动物。
地面上沙土飞扬,工人们干劲冲天。
副队长亲自带头拉钢索。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双手攥住钢索,身体微微后仰,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蹬在沙地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绝不折断的老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坚定而沉稳。他的身后,四五十个工人排成两列,沿着钢索的方向站好,每人相隔两三米,双手攥住钢索,身体微微后仰,脚蹬着沙地——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目光。橘黄色的工衣在暮色中连成一条长长的、明亮的、温暖的线,像一条在沙漠中蜿蜒前行的、发光的、活着的河流。
“一、二、三——拉!”
副队长的口令像一声炸雷,在空旷的沙漠中炸开。四五十个人同时用力,身体往后仰,脚蹬着沙地,沙粒在他们的脚下飞溅起来,像一道道细小的、金黄色的、喷泉一样的水柱。钢索在他们的手中绷紧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一样的轰鸣。那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一起震动。
钢索动了一下。只有几厘米,但确实动了。它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巨大的、钢铁的蛇,在工人们的手中挣扎了一下,扭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不情愿地向前移动。
钢索越拉越困难,装得越长越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