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支队的新兵在支队部集合完毕后,经过编制,又以新兵大队为单位分开了。夏之阳分到三大队,与他最好的几位战友王斌、李新、陈华等也分到了三大队。
朝阳的金辉洒满山岗,洒在郁郁葱葱的毛竹林上。三大队的全体官兵,坐上几辆军用卡车,向新的驻地出发了。汽车在山坳里转了几圈,驶上宽阔的公路。公路两旁的水杉树叶子已落光,只有笔直的树干、树枝。水杉树就像一排哨兵,直立在路边,这与家乡婆娑的杨柳真是大不相同。
“听说我们要去S县境内的长江大桥。”一位战友说。
“去守护大桥?”
“守什么大桥,我们现在还不够资格。新兵连训练三个月后,才能分到老连队。那时候到底干什么,天知道。”
“穿上这身警服,就要服从分配。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尽最大努力干好,决不当让人看不起的兵。”夏之阳听到战友们的议论,接着说。
“听你的口气,怎么像一位指导员似的?”李新用嘲弄的目光盯着夏之阳,夏之阳的脸红了。
“你们看,长江大桥到了!”一位战友指着公路旁的引桥说。果然,公路在慢慢升高,逐渐形成桥,桥墩一排高于一排。引桥升到与主桥一样高的时候,一条铁路桥从另一边并入大桥主桥。
军用卡车停在桥头下。桥头下有片足球场大小的水泥地,周围栽着许多冬青、雪松、棕榈树、香樟树等。在深秋的寒风里,它们仍然郁郁葱葱,充满生机。宽阔的长江江面展现在面前,江水波浪不大,有些浑浊。江面上,经常有货船鸣着汽笛经过。桥头的右侧,有一个大门朝东的院子,这就是他们新的营地。
夏之阳和战友们背着背包,站在营房前的操场上,领导向班长们匆匆布置工作。半小时后,在班长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两层楼房的新宿舍。夏之阳和王斌、陈华等几位战友住在一起,上下铺,十人一个房间。宿舍虽然不大,但很整洁、统一,丝毫也不显得拥挤。
真正的新兵连生活开始了。在这三个月里,来自不同省份的年轻人,通过强化训练,将铸成一个钢铁集体,完成他们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变。
队列科目训练完成后,新的训练科目又开始,这是战友们穿上军装时就渴望的,那就是实弹射击。小时候玩水枪、气枪,至于真的枪,他们只是在民兵训练时远远地见过。射击时散发的硝烟和响声,让他们惊惧,也让他们向往。什么时候能像民兵们一样实弹射击多好!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战友们每人领到一支崭新的八一式步枪,班长首先为他们讲解了枪的构造,以及分解、组合、保养、使用的常识等。一支完整的枪步,在班长手里很快被拆开,又飞快地组装好,新兵们都看呆了。
对枪的新奇感过去后,然后就是枯燥无味地训练,各种姿势的瞄准以及击发要领。寒风里,他们端着三、四公斤重的步枪,瞄准、击发,再瞄准、再击发。谁端枪不稳,班长就用一块砖头挂在他的枪管上,加强臂力的训练。
“班长,什么时候实弹射击?老是这么训练瞄准,放空枪,真没有劲!”。训练休息时,天性活泼的南京来的战士徐友问班长。
班长瞪了他一眼说:“急什么?枪还没有端稳,就想实弹射击?真的让你打靶,不打个光头才怪呢。”
“不会吧。”徐友摸着理得短短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
“持枪时心理上要放松,屏气不要过长,持枪要牢稳。心理上放松了,才能瞄准;持枪牢稳了,才能克服击发时的震动……你以为打枪像你弹吉他一样轻松?”班长讲得头头是道。
徐友瘦高个,白净的脸庞,在大城市里长大的他,热情开朗,性格活泼。训练之后回到宿舍,他喜欢抱着一把崭新的吉他,入迷地边弹边唱: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美妙的乐曲从琴弦上流淌,伴着歌声在警营里飘扬。徐友从小就喜欢弹吉他,听说他还是学校乐队的吉他手。入伍时,爸爸特意为他买了一把吉他。夏之阳每次看到他沉醉在美妙的音乐里,很羡慕他。夏之阳家庭条件不好,没有一技之长,只有喜欢读书。读书也是有益的、最省钱的爱好,读书让他沉醉,让他增长见识。是书籍帮他摆脱了无数个不能自拔的困境,是书籍引导他逐步走向成熟。
班长看到夏之阳常常一个人默默地读书,提醒他说:“不能过分沉溺于读书,这里毕竟是部队。要活泼、开朗,积极参加集体生活。在部队这个大家庭里,必须改变孤僻的个性,要多聊天,多交流,尽可能与战友们打成一片……”
经过一个星期的瞄靶训练,他们终于等到了实弹射击那一天。一个晴朗的早晨,战友们吃过早饭,乘上几辆大卡车,在朝阳的金辉里驶向S县靶场。
家乡冬天的田野有遍地的麦苗,这里却是荒芜的,铺着一层薄霜,小鸟在水杉树枝间戏闹。夏之阳看到散布在田野里的居民房,不由地想到家乡。家乡的村庄不像这样零散,而是几百户集中在一起,村边种上柳树、杨树、槐树等。此时,正是炊烟升起的时候,万家炊烟汇集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如梦如幻的烟带,在树林间浮动。那种祥和而安宁的气息,会让每一个游子魂牵梦绕。
卡车进入S县城,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菜市场里更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卡车转了几个弯,进入人武部的靶场。战友们下了车,班长让他们先活动一下手脚,然后以班为单位集合起来。中队的枪械员从卡车上搬下几箱子弹,还有十几支经过反复校过的八一式步枪,送到射击位置。
靶场很大,有两个足球场的面积,四周有围墙,场地上布满枯黄的野草。靶场的东面是一道约八、九米高的土堆,土堆前一百米处,是射击手的位置。一排水泥铸成的马鞍形支架,在枯草丛中隐约可见,这是专为初次射击的新手们准备的。
打靶之前,队长讲了几点要求,并强调说,实弹射击时不要紧张,训练时怎样瞄准击发,现在就怎样做。尽管如此,新兵们仍是抑制不住紧张而又激动的心情。
土堆前一排胸环靶竖起了。首先,班长们先射击,他们既是为新兵作榜样,也是过枪瘾。据老兵们说,一个月不打枪,他们就会感到手发痒。班长们个个都是训练场上的佼佼者,只见他们快步走向射击位置,端起枪,根本用不着地上的支架,或站、或卧、或跪,熟练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一阵枪声立即回荡在靶场。听到这么响的枪声,新兵们都有点发怵。射击过后,报靶,都是八环以上,还有好几个是十环的。看到班长们从容地走下射击位置。新兵们都敬佩不已。
轮到新兵们上场了,他们每人领了五发子弹,装进弹匣。十个战友一组,夏之阳胆怯地走向靶场。说真的,在家的时候,他放鞭炮都很少,更不喜欢恶作剧之类的放炮了。他梦想的是当一名科学家,文学家,没有想到会穿上警服,每天摔打,训练,打枪。但既然命运如此安排,又有什么办法?他只有努力地去做,并且一定要做得更好。争强好胜的心理,让他不甘示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别人瞧不起。他把五发子弹装进弹匣,硬着头皮端起枪,把步枪的弹匣死死地顶住马鞍形的支架,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瞄准草丛中隐约可见的胸环靶,击发!不再是平时训练击发时轻脆的响声,而是一声巨响。枪栓后退,弹壳伴着一缕青烟飞出,枪栓又自动把另一发子弹推上膛。夏之阳感到枪管向上跳了一下,耳朵也鸣叫起来,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慌乱的心情,再瞄准,击发……打完了五发子弹,回到队伍中,耳朵仍在鸣叫。战友们的议论也听不见了。后来听班长说,射击时,口要微张,脸不要紧贴在枪托上,枪响时会减少对耳膜的冲击。
一阵枪声过后,射击手退回队列。经过报靶员的查看,夏之阳得了三十八环,中等成绩。有的战友不知是把子弹打飞了,还是打到其他靶子上去了,得了个光头,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还好意思笑!”队长严肃地训斥大家,“回去给我好好地训练!下次谁再给我打个光头,我决不轻饶!”
射击完毕,太阳已经偏西了,蓝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朵。微风轻轻地吹在身上,并不觉得寒冷。靶场上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四周静悄悄地。队长要求以班为单位,总结这次打靶的情况。班长总结了半天,夏之阳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因为耳朵仍在鸣叫。总结完毕,他们每人发了两只面包,一瓶纯净水,算是午餐。午饭过后,休息。战友们坐在枯黄的草地上,在陈华的指挥下,全中队的战友情绪高昂地唱起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很好,大家唱的很有激情。”队长看到战友们的兴奋劲儿,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来一首!老百姓都在看着我们呢,我们把最好的精神面貌展现出来。”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准备唱!”陈华又一次指挥着。
“……我是一个兵
爱国爱人民
革命战争考验了我
立场更坚定
嘿嘿枪杆握得紧
眼睛看得清
敌人敢胆侵犯
坚决把他消灭净……”
也许是实弹射击的兴奋劲儿没有过去,也许是大家的耳朵都有点鸣叫,战友们都扯着嗓子尽情地唱,声音特别嘹亮。他们一首接一首地唱,歌声在靶场上回荡,引得人们在靶场的入口处驻足观看。
回到中队部,已近黄昏,长江大桥在晚霞中显得更加雄伟壮丽。听说这座大桥与南京长江大桥是同一单位设计建造的,所以它与南京长江大桥外型很相似。它于七十年代初建成通车,也是公路、铁路两用桥,全长三千多米,正桥长近六百米,只有三个桥墩,跨度为一百六十米左右。
江水在夕阳里泛着金波,货船拖着长长的驳船,在江面上来来往往。轮船响亮的汽笛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吃过晚饭,战友们在班长的带领下,来到军体训练场地。皎洁的月亮从东方天际升起,几颗明亮的星星在暗蓝色的夜空眨着眼睛。他们脱掉棉衣,或者做各种辅助练习,或者是练习单、双杠的上杠动作,大家暗暗地较着劲,谁也不甘心落后。直到九点多,战友们才回到宿舍。
夜深了,营房里一片寂静,江水的哗哗声和江轮的声声长鸣,伴着年轻战士进入梦乡。
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声,把战士们从梦中惊醒。他们以最快地速度穿上警服,有的战友正想打背包,班长吼了一声:“听不到哨声?一级紧急集合!不用打背包,只要拿枪!快!”看到班长也有些紧张了,新兵们都感到这次不同寻常,不再是一般的训练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拿起枪,冲到操场上。外面漆黑一片,训练场上连一点灯光都没有。通过大门口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队长和指导员严肃地站在训练场上,不时地看着腕上的表。领导们手里的对讲机不停地发出对话声,训练场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五分钟后,部队集合完毕,队长神色严肃地说:“接到总队的通知,有一名杀人犯从市区正向我们这个方向逃窜。总队领导命令我们围追堵截,我们一定要用最快地速度到达指定地点,出发!”
听到中队领导的命令,新兵们都震惊了,朦胧的睡意早已被吓跑。他们握紧钢枪,紧张地跟着队伍冲进漆黑的夜幕。急行军中,背枪的动作要领被丢到九霄云外,只要枪不丢不坏就行。深夜的风很冷,他们跑了五、六公里后,都已经大汗淋漓了。到了总队指定的地点,万籁俱寂,公路上连个车辆也没有。战友们紧张地站在黑夜里,等待着领导下一步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