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城南的石板路,车辙声闷在雨后的泥里。沈知薇靠着车壁,指腹反复摩挲那枚铜扣,铜面凉得硌手。
刻着一个“萧”字,隶书,收笔干净利落。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银杏叶夹层指向宝相寺,她去了,树根北侧的凹槽是空的,只剩石板背面刻着“晚了”二字。那两个字不是慧明的笔迹,笔画生硬,像是用什么钝器硬凿出来的。落叶堆里,她捡到这枚铜扣,刻着萧衍的姓。
慧明留的东西被人抢先取走了。取走的人,要么是萧衍本人,要么是萧衍府里的人,要么,是故意留下一枚铜扣来栽赃的人。
她睁开眼,把铜扣收进袖袋。三条路,她不能直接去问萧衍。问了他,只会得到他想给的答案。她得先知道这枚铜扣到底是谁的。
马车在厉王府侧门停下。沈知薇下车时,门房老赵正蹲在台阶上剥豆子,见她回来,慌忙起身行礼:“王妃回来了。王爷今儿没在府里,说是去西郊看账。”
沈知薇点点头,没接话。萧衍不在,正好。
她没回自己院子,脚一拐,往绣房的方向走。绣房在后罩房东头,门口晾着几匹刚染的靛蓝布,风一吹,布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晾着的几件还没完工的冬衣。一个穿青布袄的绣娘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赶紧放下针线起身:“王妃您怎么来了?这地儿脏。”
“路过。”沈知薇笑了笑,在她旁边的杌子上坐下,“前两日我那件藕荷色褙子的扣子掉了一颗,找了几圈没找着,想着来问问你,有没有配得上的。”
绣娘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您那件褙子上的盘扣是绞丝银的,哪用配铜的?王妃您记岔了吧。”
“不是盘扣,是领口那颗。”沈知薇从袖里摸出铜扣,摊在掌心,“你看,就是这种纹样的。我翻遍了屋子也没找着,想着府里要是还存着同批的料子,配一颗新的。”
绣娘凑过来看,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了:“这纹样我认得,是咱们府上三年前统一定制的,云纹压边,中间刻字。那年给全府上下都换过一批,连门房小厮的号坎上都钉的是这种扣子。”
沈知薇心里一动,面上不露:“那府里还有存货?”
绣娘摇摇头:“早发完了。这扣子是铜的,不值钱,可架不住样数多。那年打了二百多枚,分下去就剩不了几枚。您手里这枚,八成是哪件旧衣裳上掉下来的。”
她说着,又盯着那枚铜扣看了一眼,目光在“萧”字上停了半息。沈知薇看得清楚,绣娘认出了那个字,但没问。一个下人,哪敢问王妃为什么拿着一枚刻着王爷姓氏的扣子。
沈知薇把铜扣收回来,叹了口气:“那可真不好配了。算了,回头我让针线房另缝一颗。”
绣娘点头应着,低头继续纳鞋底。沈知薇起身要走,绣娘忽然又叫住她,声音压低了半度:“王妃,您要是真想配,不如去问问账房的老陈管事。他是府里的老人了,三年前那批扣子是他经的手,兴许还存着几枚备用的。”
老陈管事。沈知薇脚步一顿,这个称呼让她心里动了一下。陈管事,墨香斋那个陈管事?还是府里另有其人?
“账房的老陈?”她问。
“对,陈庆,在府里管了二十年账了。”绣娘说,“他经手的东西,账上有数,备用的料子他那儿多半还压着。”
沈知薇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外走,脑子里却把“陈庆远”这个名字和墨香斋那个陈管事放在一起比了比。墨香斋那人是陈管事,府里账房也是陈管事,是同一个,还是碰巧同姓?
她心里记下这一笔,脚下却没停,顺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走到穿堂口,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来,脚步很快,低着头。是阿九。
阿九是萧衍身边跑腿的人,平时话不多,腿脚勤快,萧衍的事多半是他来回递话。沈知薇对他印象不算坏,上回墨香斋的事,就是他来通的风。
“阿九。”她叫了一声。
阿九抬起头,看清是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王妃您回来了。王爷今儿不在府,您要寻他,得去西郊账房。”
“我不寻他。”沈知薇笑了笑,手从袖里抽出来,那枚铜扣在她指间转了个圈,“我丢了颗扣子,正找呢。你眼尖,帮我看看,是不是掉哪儿了。”
她说着,手一松,铜扣“叮”地落在地上,滚到阿九脚边。
阿九低头,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那一瞬,他的眼神滞了一下,沈知薇看得分明,他盯着铜扣上的“萧”字,瞳孔收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阿九弯腰捡起铜扣,递还给她:“王妃仔细脚下。”他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看见,“这扣子,怕是掉在别处了,府里没见着。”
“是吗。”沈知薇接过铜扣,指尖碰了碰他递过来的手,“那算了,回头我让绣娘换颗新的。”
阿九点点头,一拱手:“王妃没事,小的先去账房那边等王爷。”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沈知薇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转过穿堂的拐角。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铜扣,又把那枚铜扣翻过来,指腹在“萧”字的刻痕上慢慢划过。
阿九看见了那个字。他认得这个字,他看见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像是猝不及防。他很快移开了,嘴上也没露出破绽,只说“王妃仔细脚下”。
可那一瞬的停顿,她记下了。
阿九是萧衍的人。他知道铜扣上的字意味着什么。他方才的反应,不是“看见一枚普通扣子”的反应。那是看见一件不该出现在她手里的东西的反应。
他为什么心虚?是他知道这枚铜扣是谁的,还是他知道这枚铜扣不该在她手上?
沈知薇收回目光,往自己院子走。她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阿九,靠不住。至少,不能全信。下次再派他办事,得先试他一试。
她回屋,坐下来,窗外暮色已经染上。她没点灯,先把手里的铜扣在指间转了几圈,又放下。然后她摸出那本医方集,翻到最后一页,把纸页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侧着看。
那道刮痕,从纸面左边,一直拖到右边,像被刀片斜着刮过一道,纸纤维翻起毛边,把底下的墨字刮得模糊不清。她先前在宝相寺就看出来了,这一页被人动过手脚,有人不想让她看到。
她眯起眼,侧光下,那道刮痕的凹槽里,残存的墨迹隐隐透出来。她辨认了一下,最前面那个字,笔画太粗,刮得也狠,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不”字。她凑近了,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顺着凹槽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描。
“不”字后面,跟着一个偏旁。那偏旁的笔画比“不”字浅一些,刮得没那么深,但依然模糊。她侧过来,又侧过去,反复辨认了三四遍,才勉强看出那偏旁的轮廓,横,竖,又有一个横折,像是一个“可”字的下半。
“不可”?还是“不何”?
她呼吸一滞。慧明在医方集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又把它刮掉了?是写错了,还是觉得不该留?如果那两个字是“不可”,那后面应该还有字,比如“不可信”“不可去”“不可”。她想到慧明留下的那张“别信”字条,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信”?
慧明在医方集里写了“不可信”,然后刮掉了。他刮掉的是什么?是不想让人看到,还是不想让某些人看到?
她放下医方集,指尖还残留着纸面粗糙的触感。天光彻底暗下来,她摸出火折子,点了灯。灯焰摇曳,她在灯下又看了几遍,还是只能认出那两个字。
“不可”,或者“不”。
她心里那个缺口,又扩大了一点。慧明留下的东西,被人取走了。他刮掉的话,又指向某个不可信的人。而刻着“萧”字的铜扣,就落在空匣的旁边。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杏叶、铜扣、空匣、“晚了”、医方集的刮痕。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线,把她往一个方向拉,又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推。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明天,她得再去一趟宝相寺。扫地僧,她知道树底下埋过东西。他还有没说的。
她吹灭灯,和衣躺下。铜扣搁在枕边,凉意透过枕巾,一直渗到耳朵里。
阿九的那一瞬停顿,绣娘的那句“老宋管事”,医方集上的“不可”,还有萧衍不在府的巧合。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
她没睡实。天没亮,她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