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踏进正院的时候,天光正好亮透。
甬道上的薄霜已经被踩碎了,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她没让阿九跟着,只说去给王爷换药,一个人端着托盘过来的。
托盘上放着药瓶、纱布,还有那枚司天监令牌。
令牌压在纱布下面,露出一角铜色。她特意摆的,要让萧衍第一眼就看到,但又不能显得刻意。
正院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叩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托盘上,停了一瞬。
“这么早。”
“王爷的伤该换药了。”沈知薇把托盘放在桌角,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顺便有件事想请教王爷。”
萧衍放下笔,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落在纱布下面露出的那截铜色上,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令牌的事?”他问。
沈知薇心里一紧。
他直接点破了,说明他一直在等她来谈这件事。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我在铁门里找到的,想请王爷帮我看看,这令牌是真是假。”
她把令牌从纱布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萧衍面前。
萧衍没急着接。
他看了一眼令牌的正面,又看了一眼她,才伸手拿起来。动作很慢,拇指在令牌背面摩挲了一下,正好是划痕的位置。
沈知薇盯着他的手指。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习惯性的触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分不清。
“司天监的令牌。”萧衍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刻字,“真品。”
“王爷确定?”
“铜色、纹路、刻字的深度,都对。”他把令牌放回桌面,推回她面前,“司天监的东西,每一块都有编号,这块的编号是丙字七号。”
沈知薇拿起令牌,装作仔细端详的样子。
她在等,等他主动提划痕的事。
但萧衍没有。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问。
沈知薇心里转了一圈。
他不提划痕,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不知道划痕的事,二是他知道但不想让她知道他注意到了。她得逼他一下。
“王爷有没有觉得,这令牌背面有些奇怪?”
她说着,把令牌翻过来,拇指指着那道白痕。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位置,停了两息。
“磨损。”他说,“令牌用久了,难免有磕碰。”
“我看着不像磨损。”沈知薇摇头,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而且刮得很有规律。”
萧衍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知薇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他在回避。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谈。
“王爷见过这种划痕吗?”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像是单纯在探讨问题。
萧衍抬眼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见过。”他说。
沈知薇心里一紧。
“在哪儿?”
“在我书房里。”萧衍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拿起那方铜镇纸,走回来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知薇接过铜镇纸,翻到底部。
那道划痕还在,和令牌背面的白痕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王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萧衍坐回椅子上,“这方镇纸是我从司天监带回来的,令牌也是司天监的东西。划痕一致,说明它们出自同一个地方,或者被同一个人划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知薇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没有闪躲。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不对劲。
一个被怀疑的人,要么愤怒,要么急于解释。萧衍的反应太冷静了,像是在背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王爷就没查过?”她问。
“查过。”萧衍说,“没查到。”
他回答得太快了。
沈知薇心里记下这一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方向。
“那陈管事呢?”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到的。
萧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细微,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管事怎么了?”他反问。
“我听说,陈管事在帮我查令牌的事。”沈知薇笑了笑,“王爷安排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
“是。”
沈知薇心里一沉。
他承认了。
“他在帮我做事。”萧衍又说,“你的人手不够,有些事他比你方便。”
“王爷就不怕他知道太多?”
“他知道该知道的事。”萧衍看着她,“不该知道的,他不会知道。”
沈知薇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萧衍承认陈管事在监视她,但用的是“帮我做事”这个说法。这说明陈管事在萧衍的认知里,是他的人。
但阿九说,陈管事背后另有其人。
也就是说,萧衍被蒙在鼓里。
她看着萧衍,心里快速盘算着。
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就等于暴露她知道了陈管事的事,也会暴露她收服了阿九。不告诉他,她就要独自面对第三方势力。
她选择了后者。
“那就麻烦陈管事了。”她说着,站起身,收起令牌,“王爷的伤,明天再换。”
萧衍没有留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令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知薇回头看他。
“包括陈管事?”她问。
萧衍的目光闪了一下。
“包括。”他说。
沈知薇点点头,推门出去。
甬道上的霜已经化了大半,踩上去湿漉漉的。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萧衍承认了陈管事在监视她。
但他不知道陈管事背后另有其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三方势力在王府里安插了一颗棋子,这颗棋子在萧衍的眼皮底下活动,而萧衍完全不知道。
她想起阿九说的话,“陈管事背后的人,不是王爷。”
那会是谁?
她走回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
令牌还在她手里,铜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翻过来,看着那道白痕。
萧衍说划痕是司天监的东西。
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的铜镇纸上也有同样的划痕。
是他自己划的?
还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同一件东西划过他的镇纸?
她想起萧衍书房里的那枚旧符咒,刚才进门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书架的角落里压着一枚符咒,纸质发黄,边缘卷曲,和司天监令牌的材质很像。
她当时没有细看,现在想起来,那枚符咒上也有类似的划痕。
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这是一个新的线索。
如果那枚符咒上也有同样的划痕,说明划痕不是萧衍自己留下的,而是有人在王府里活动时,无意中留下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
陈管事背后的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枯树。
风很大,树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轻举妄动。陈管事背后的人能在萧衍的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说明这个人很谨慎,很小心,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她现在手里有两条线:一是阿九,二是那枚旧符咒。
阿九是她的反向眼线,可以帮她盯着陈管事的动向。那枚符咒,则需要她找机会再去一次萧衍的书房,仔细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令牌收进暗格。
现在,她需要等。
等阿九给她带来新的消息,等她找到机会再进萧衍的书房。
但她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陈管事背后的人既然能在萧衍的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说明这个人的耐心很好,手段也很高明。如果她不尽快找到线索,对方可能会先一步动手。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完。
冷茶入喉,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箱上。
药箱里的东西她已经重新整理过了,阿九不会再有机会翻查。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陈管事还在,只要他背后的人还在,她就永远处于被监视的状态。
她必须找到那个人。
她重新坐下来,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写她知道的每一件事,写她猜测的每一种可能。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然后划掉了一半。
那些划掉的,是她还没有确认的。
留下的,是她已经确认的。
1. 萧衍知道陈管事在监视她。
2. 萧衍不知道陈管事背后另有其人。
3. 令牌的划痕和萧衍的铜镇纸一致,也和书房里的旧符咒相似。
4. 陈管事背后的人,能在王府里自由活动,而且不被萧衍发现。
她看着最后一条,心里越来越冷。
能在王府里自由活动而不被萧衍发现的人,只有两种:一是萧衍绝对信任的人,二是萧衍根本不会怀疑的人。
第一种人很少,第二种人很多。
她想起阿九说过的话,“陈管事在东院有个单独的房间,平时不让任何人进去。”
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机会进去看看。
她收起纸,站起身来。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啪啪作响。她看着院子里被风卷起的枯叶,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先等阿九的消息。
然后找机会进萧衍的书房,看那枚旧符咒。
如果符咒上也有同样的划痕,她就基本可以确定,划痕是第三方留下的,和萧衍无关。
到那时,她就可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了。
她转身,走到暗格前,把令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铜色在暗光里泛着冷光,背面的白痕像一道疤。
她把它放回去,关上暗格。
现在,她只能等。
等风来。
等雨来。
等那个人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