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嬷嬷从甬道回来,铜盆沿微侧——崔顺已在了。她把虎骨膏瓷瓶往沈知薇手边推近,瓶底压着纸片:崔顺进东院,出时蹭手,签字人已问;背面:崔顺去医庐前先擦石阶,铁壶嘴换细了。嬷嬷只听见一句:“昨天偏移的物件今天还在不在原处。”出来时蹭的是右手背,签字人条案上的铜镇纸角尖朝外。沈知薇接过粥碗,米汤比昨天更稀。
周嬷嬷今天不会来——昨天被问话后按着右肩。沈知薇站起来时眼前暗了一瞬,比昨天短了半息。她把袖口里的补给包依次摸过——金疮药、桑皮线、缝合针、三张麻布,都在。她吩咐嬷嬷:“今天铜盆倒水三次。第一次在崔顺擦完石阶后,第二次在我进医庐后百息,第三次在我从医庐出来、往阁楼墙外走的时候。”嬷嬷调整盆沿角度,让水声落点刚好覆盖需要覆盖的那段。
甬道油膜更薄。崔顺蹲在第四段石阶上,铁壶嘴细如缝衣针,补油线。他眼角往东院斜了半寸,没出声,多擦了一遍同一段——被问话后更紧张。
医庐门虚掩。药架上黄芪和当归尾层位仍是崔顺留下的偏移;砝码盒左移两指,新刮痕从盒底拖出半指。崔顺天亮后已汇报,签字人问话持续两盏茶——够完成复位。沈知薇找到木台边缘木纹——三天前的基准,把砝码盒推回对齐。木台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当归尾退回第一层,黄芪退回第二层,第三层抽屉推回原位。三层复位完成。这是给萧衍的确认:他查完供器监台账,她复位偏移。不需要见面,只要他看见。这条消息必须今天留在可见处,窗口只有两盏茶。
她绕到药柜侧面整理医官处散页。风掀起末页,指腹落在一个名字上——周敬先。署名在登记页最底行,笔画偏扁,与供器监发料单上黑漆皮出库经手人签字出自同一只手;职务栏空白;日期是十一月初二,正是黑漆皮覆盖料第二批出库的前一天。她把名字默记两遍,收好散页。随后抄了一副跌打方,在空白处用同色细笔添了一行小字:周敬先在医官处入册登记上有署名,职务栏空白。药方对折两次,压进当归尾纸包的系绳下——那是萧衍翻药材时手指最先触及的位置。
门外铜盆轻响,嬷嬷第一次倒水,盖住崔顺的动静。约莫百息,第二次倒水声响起,刚好盖住她推回抽屉的闷响。两次倒水之间甬道无人,说明崔顺仍在东院。
午后,嬷嬷从炭房回来,挎着旧炭盆,贴着阁楼外墙走到交角放下,蹲下系鞋带。系了三息,抬手碰了碰外墙第三层石板缝——崔顺昨天刮过的灰浆痕已干透。她低声说:“比别处宽了差不多一指。”内侧正对阁楼铁链最大活动半径。起身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盆沿朝西,鞋带系了两个结,信号是:外墙通道此刻可用。沈知薇在医庐门内看见,放下铜臼。崔顺午间被留在东院问话,嬷嬷的炭盆把外墙声段压进“日常维护”的豁免频段,三道掩护同时成立,窗口在此时。
傍晚,她沿甬道外侧走到阁楼外墙与院墙交角,第三层石板缝比别处宽一指。手摸一圈,缝口没被动过。她把右肩靠墙,低声:“手。”锁链轻响,神秘人食指中指从缝内探出,关节肿胀发亮,指甲根泛紫,微抖。她把补给包塞进缝,用指尖推过窄段。他接住,用近端指节把瓷瓶压进掌心,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抽气。然后他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动作——隔着麻布先把指尖的脓液和灰浆擦净,再打开瓷瓶。金疮药、桑皮线、缝合针、虎骨膏补充份、三张干净麻布,全部进去。沈知薇指尖碰到他指背,温度比上次高半度,感染在加重。锁链往她方向移了半寸,他的手指在石板内壁划了三下——他还能等,也记住了她来的次数。第三下刚落,嬷嬷第三次倒水声响起,淹掉所有声响。她推回石板,看不出被动过。往回走三步,墙后算盘声停了一息——百二停一十三。不是追捕,是签字人听见了墙根水声,但还不足以出门。她拐进医庐捣大黄,闷响盖过心跳。捣到第九下,门口光线暗了。
崔顺推门进来时,沈知薇正把捣好的粉末倒进瓷碟。他扫过药架、砝码盒、第三抽屉,三个观察点各看一遍。手指在腿侧蹭了一下——不是手背,是手指。他拿起湿麻布擦木台,擦过砝码盒底座时停了半拍。他在想事情。转身出门往东院走。沈知薇知道他会汇报三层偏移全部修正,签字人会归档为“偏移已修正”,异常链归零,注意力转向别处。
午时过,虎骨膏瓶收进袖口,废纸片折了两折压进第三层抽屉夹缝。崔顺回东院后,她把当归尾下的药方压深半分,看不出翻动痕迹。黄昏时嬷嬷端炭盆经过阁楼外墙,盆底在石板缝边磕了一下——这是“通道已用,痕迹已清”的回执。
入夜后,萧衍从东院推开药库门,不点灯,先到书房条案砚台下收回昨日那张纸条——自己写的查证备忘,放了一整天,该收走了。他走到药架前。黄芪当归尾已复位——这是她的确认:信道已关,别回头找。他按上当归尾纸包,摸到背面的折痕,抽出药方,就着月光展开:跌打方,份量惯例。方末空白处是一行小字:周敬先在医官处入册登记上有署名,职务栏空白。他看了两遍,照原样折好压回,退出走廊。夜越深,院子里走动越扎眼——他手里已有两个名字和弯钩肌理,把这一步压到次日,换来的安全远大于抢一夜。他把它压到明天。
夜更深。签字人从书桌后走出来,没提灯,脚步均匀地走到阁楼外墙与院墙交角。他在石板缝前停住:缝口水痕干透,灰浆边缘有一圈新鲜浅色——今晚被动过。他蹲身取走一小撮灰浆,收进袖口,原路退回。没有搜墙,没有碰阁楼门。但今夜之后,他的物理介入半径已经从书桌延伸到了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