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在一点点解,大当家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
起初只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喘。
后来是吃不下东西,端上来的饭菜动不了几筷子就搁下了。
再后来,他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先在床边坐一阵,等那股晕劲过去,才能站起来。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昏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给夏富贵熬的药,碗摔在地上,药汁泼了一地。
院子里的人吓坏了,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屋里。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知道消息的人都叫到跟前。
“今天这事,谁也不许传出去。”他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可语气还是硬的,“谁要是让夏富贵知道了,我饶不了他。”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最后都低着头应了。
他把大夫单独留下来,问了句话:“我还有多少时间?”
老大夫坐在床边,搭了半天脉,收回手,叹了口气:“不多了。”
“一个月。”
大当家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
过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一个月吗。”
他顿了顿,又说:“够了。够了。”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大夫:“我想请你帮个忙。”
“把夏富贵身上的蛊虫,引到我身上来。”
老大夫愣住了。
他行医这么多年,见过不要命的,可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自己都已经只剩一个月了,不想着怎么多活两天,反倒要把别人身上的蛊往自己身上揽。
“你疯了吗?”老大夫声音都拔高了,“你本来身子就撑不住了,再把蛊虫引过来,你的寿数怕是连半个月都撑不过!”
“没事。”大当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弱,“反正都是要死的。”
“就当最后为他做一件事吧。”
老大夫看着他,嘴张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头:“好吧。”
“既然你用情至此,老夫就成全你。”
大当家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可在这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安排。
他把二当家叫到跟前,让他带足了盘缠,把夏富贵带走,藏起来,永远不要再回京城。
他知道二当家手底下没什么心腹,留在这儿,迟早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至于夏富贵——
他想过很多。
那么多人惦记他,皇帝、国师、皇子、将军,一个接一个地围着他转。
可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他。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一个人关起来,关到死。
他知道夏富贵不喜欢这样。
他也不希望夏富贵被管着、被锁着。
他希望对方自由。
能走多远走多远,想去哪儿去哪儿,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被谁拴着。
他躺在那儿,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挺值的。
从小到大,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那么多年,没想过会为了一个人把命搭进去。
可偏偏就搭了。
第一眼看见夏富贵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喜欢得不由分说,发自内心,拦都拦不住。
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半个月就半个月吧。
够了。
二当家带着夏富贵走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二当家推开门进来,把一个小包袱往桌上一搁,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收拾一下,跟我走。”
夏富贵愣了一下:“去哪?”
“大哥说国师最近有动作,让我带你出去躲躲。”二当家别过脸,补了一句,“别问那么多,跟着走就是了。”
夏富贵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二当家从前见了他,张口闭口“狐狸精”,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今天虽然语气还是那副样子,可“狐狸精”三个字,到底没再骂出口。
他以为对方说的是真的。
莫色海月又有什么动作了,大当家怕他留在这里不安全,才让二当家连夜带他走。
他没多问。
反正他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他不怕死。
可他不想回到莫色海月身边。
就算是死,他也不想让对方得到自己的尸体。
莫色海月都能在这个世界出现,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数?
说不定人死了,对方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把他弄回来。
这种事,他经历得够多了,不敢赌。
随便收拾了几件衣裳,他就跟着二当家出了门。
经过廊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大当家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黑着,里头没点灯,安安静静的,像是没人。
他收回目光,跟着二当家上了马。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黑着的窗户后面,大当家正靠在床头坐着。
他听见了外面的马蹄声,听见了门开合的声音,听见了二当家压低嗓子催夏富贵快走的声音。
他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好几次想站起来,到窗边去看一眼,哪怕就一眼。
可他到底没动。
他怕。
怕自己这副样子被夏富贵看出来。
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窝凹下去,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夏富贵不傻,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他不想让对方知道。
不想让对方走的时候心里还揣着份愧疚,觉得欠了他的。
他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才慢慢松开被角,重新躺回去。
因为情蛊已经被大当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莫色海月那边并没有察觉夏富贵已经跑了。
大当家这些天,一直都是靠着药才勉强挺着的。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盼着夏富贵能跑远一点,再远一点,别被找到。
将军府连着几日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些反常。
慕珩觉得奇怪。
就算他铁了心要放下夏富贵,可人的心不是拿理智能管住的。
他想去看一眼。
就一眼。
可等他摸到夏富贵住的屋子,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手指一抹,灰痕清清楚楚。
人已经走了。
能去哪儿?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翻找着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线索。
最后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的。
慕珩拆开,看了下去。
信里写了夏富贵身上发生的事,写了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写了他是怎么被种了蛊,怎么被控制。
最后一段,写的是对他的心意。
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压得很重。
信的最底下,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慕珩的手抖了一下。
“不会的。”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一定是在骗我。”
“肯定又是他的把戏。”
“看我不理他了,就用这种法子引我过去。”
“他一定还在,一定还在。”
他攥着信,转身就走。
谁会知道他在哪儿?
自然是这府里的主人。
慕珩的身形隐在暗处,一路摸到了大当家的房外。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亲信守着门,静悄悄的,连说话声都听不见。
大当家这些天没让太多人在跟前。
他怕自己不行的事传出去,惹人怀疑。
如今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耳朵也一阵一阵地发沉。
可他还是察觉到了有人来了。
“出来吧。”他躺在床上,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是你。”
慕珩没藏着,从暗处走了出来。
“富贵去哪儿了?”
大当家把头偏了偏,朝着声音的方向:“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给你写的信,你看了?”
“你别说这些。”慕珩往前逼了一步,“我问你,他人呢?”
“就像你看的那样,他走了。”大当家语气很平,“不会回来了。”
“你胡说。”慕珩咬着牙,“信上那些是骗人的,对不对?”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大当家沉默了一阵,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本来我是想把那封信毁掉的。”
“可我怕他伤心。”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嫉妒你。”
“很嫉妒。”
“他心里喜欢你,不喜欢我。”
“可你这个人啊,竟然不知道珍惜。”
他闭上眼,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是很自私的。”
“有些开心。”
“你不喜欢他,他走得就干脆,没有牵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