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坐进车里,暖气一烘,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座椅上,笑着补了一刀:“从小到大,多少次你妈做饭的时候你都在旁边捣乱?锅都烧坏多少个了?这锅你背得不冤。”
沈怀瑾刚发动车子,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姥爷:“好好好,您说了算。咱先回家吧,可别给您老冻坏了。”
他稳稳地将车驶出停车场,姥姥正侧着头帮姥爷整理围巾,动作轻柔而自然。
沈怀瑾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年后这几天,沈怀瑾忙得脚不沾地。
家里每天都有各路人物登门拜访——商界的、政界的,有些是父亲的故交,有些是爷爷的老部下,还有一些政界官员。
他作为沈家和向家未来的接班人,必须全程陪同,端茶倒水、寒暄应酬,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在公司开一整天的会还累。
他把和邬凯约好的那顿饭,忘得一干二净。
福州那边,艾茉莉已经快要急疯了。
季佩秋自离家后,音讯全无。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艾茉莉从一开始的焦灼等待,到后来的坐立不安,再到最后几乎崩溃。
她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问的人都问了——萍姨的电话关机,母亲的其他朋友都说不知道,她甚至翻遍了母亲房间的每一个抽屉,试图找到任何线索。
什么都没有。
大年初六下午,艾茉莉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已经哭肿了。
茶几上摊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福州市公安局的电话号码。
洛嘉一和徐佳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三个人都穿好了外套,准备出门找人。
“不能再等了,”艾茉莉站起来,声音沙哑,“我现在就要去报警。”
洛嘉一也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包:“走,我陪你去。”
徐佳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在换鞋:“嘉一,你先去楼下拦个车。”
洛嘉一拉开大门,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季佩秋正站在门口,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正低头在包里翻钥匙。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脸色有些疲惫,但整个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洛嘉一愣了两秒,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埋怨:“秋姨!您这是去哪儿了啊!茉莉都快急死了!”
季佩秋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洛嘉一已经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徐佳!茉莉!不用去找了,秋姨回来了!”
艾茉莉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抱住季佩秋,哭得浑身发抖:“妈……你去哪儿了啊……”
季佩秋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形,放下包,伸手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愧疚:“好了好了,这孩子,多大了还哭啊。”
艾茉莉趴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找不到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胡说,”季佩秋搂紧了她,声音有些发涩,“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徐佳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秋姨,茉莉这些日子真的吓坏了。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坐在客厅等您回来。”
季佩秋接过纸巾,给艾茉莉擦眼泪:“我就是去处理一点私事。以后我不管去哪儿,都告诉你一声,好不好?”
艾茉莉抽泣着,慢慢地止住了哭声,但还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放。
季佩秋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洛嘉一和徐佳,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姐俩也别走了。我一会儿做几个你们爱吃的菜,你们一块和茉莉好好吃个饭。”
徐佳连忙摆手:“阿姨,您刚到家也累了。我和嘉一做饭吧,您和茉莉坐着聊会儿天。她这些日子真是担惊受怕的。”
洛嘉一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您好好哄哄她吧,她都吓得做噩梦了。”
季佩秋揽着女儿的肩膀,看着艾茉莉那张憔悴的脸,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徐佳拉着洛嘉一往厨房走去。
洛嘉一走了两步还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艾茉莉靠在母亲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季佩秋的怀里,肩膀还在微微地抖动。
季佩秋回来后的那几天,艾茉莉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同样的问题——“妈,你到底去哪儿了?”
季佩秋的回答也几乎一模一样——照顾朋友,真的没什么大事,你别瞎操心。
问到最后,季佩秋被她问急了,直接撂下一句:“你与其天天盯着我,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毕业以后要干什么。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工作找好了吗?你的前途想好了吗?”
艾茉莉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自己的人生都还是一团乱麻,又有什么资格去追问母亲不想说的事呢。
2月13号,艾茉莉拖着行李箱回了厦门。
离开学还有几天,她本可以在福州多待一阵子,但她待不下去了。
那座老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妈妈的秘密、自己对未来的茫然。
她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喘口气。
她回了沈怀瑾的那栋别墅,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干干净净的,阿姨应该定期来打扫过。
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来电铃声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恪的来电。
她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陈哥,我才刚到厦门呢,你这电话打得也太及时了吧。”
陈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心有灵犀呗。”
他顿了顿,“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艾茉莉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我也不知道。还有几个月才毕业呢。”
陈恪:“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明天一块吃个饭吧,面谈。”
“好啊,”艾茉莉说,“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
同天下午,沈怀瑾第三次试图从大宅溜走。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手里拿着车钥匙,蹑手蹑脚地绕过客厅,眼看就要摸到大门口——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站住。”
沈怀瑾被吼得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无辜的笑容:“爸,我就是出去透口气。”
沈远志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车钥匙拿手里,鞋都换好了。
透气?透个鬼。“臭小子,你又要去哪儿?”
沈怀瑾站在门口,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爸,我这高铁真要赶不上了。”
沈远志端着茶杯走到他面前:“赶高铁?干嘛去?”
沈怀瑾的目光漂移了一瞬,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句:“嗯……约了个朋友玩。”
“朋友?”沈远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猜我信不信”的微妙嘲讽,“什么朋友值得你大过年的往外跑?后天就是元宵节了,你姥姥姥爷过完元宵就要回南京了,你今天还想跑?”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反驳,却发现父亲的话句句在理,堵得他无话可说。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远志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把车钥匙放回去,过来陪你姥爷下盘棋。”
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还是转身走回客厅,把钥匙扔在了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