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婉莹望着窗外,心里那层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个孩子来得比前世早了两年 ,那它到底是不是弘辉?若是,为什么早了这么多?若不是,那弘辉,这一世还会来么?她说不准。
她不是神,看不出这腹中胎儿的前世今生,她只是隐隐觉着这一世的轨迹,已经在她与四阿哥双双
的那一刻悄然偏转了。
她需要等小四回来。等他回来,她再同他把这一桩说个明白,静姝这胎的时日、前世的弘辉,这一世到底还对不对得上,他心里该有章程。若真是弘辉或不是,她都知道了,才好替这孩子把那一条命护住了。
佟婉莹低头,望着自己案上那盏温凉的茶,心里那点念头,便沉沉地定住了。
她想着那个远在北疆的胤禛,想着那个此时还安然躺在静姝腹中的小小生命,心里只盼着大军早日凯旋,胤禛早日回来,好让她把这桩心事同他一道理个分明。
从承乾宫出来静姝那颗悬着的心便落了一半,她带着佟额娘给的那个老嬷嬷一路回了东三所。
那老嬷嬷姓尤,说是从前在承乾宫当过多年的差,年纪虽长手脚却利索,人也极稳重。静姝心里有数,这是佟额娘替她挑的,自然是信得过的人。她进了屋先把尤嬷嬷安顿下来,才让自己的两个贴身宫女进来相见。
那两个宫女,一个叫春雾,一个叫碧桃,都是从小就跟在静姝身边,这次也跟她进了东三所。一个管着静姝的起居衣裳,一个管着茶点用度,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静姝待她们也素来宽厚,不拿她们当外人。
见两人进来,静姝便掩上门又压低了声,道:春雾、碧桃,你们两个过来。
春雾、碧桃见她这般郑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依言上前。静姝才缓缓道:我有一桩事,要同你们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屋,谁问起都只当不知道,谁也不许提半个字。
春雾、碧桃对视一眼,都道:福晋请说。
静姝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低声道:我有了身孕已月余了。
春雾、碧桃先是一愣,随即都是又惊又喜,春雾忙道:福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不早些告诉奴婢们? 碧桃也道:是啊福晋,这可要怎么调理才好?
静姝却摆了摆手,压声道:先别高兴。你们也知道四爷随驾出征,如今不在府里。我这一有孕是好事,可也是凶险 。这宫里头不知多少人盯着四爷,盯着东三所。我如今有了身子,若是消息传出去,难保没有那起子小人,趁着四爷不在,打我这身孕的主意。
她顿了顿,道:所以这一桩,谁也不许声张。你们只当不知道,外头的人问起我这些日子气色怎么这样好,你们也只说是我歇得安稳了。
春雾、碧桃都郑重地应了,道:奴婢记下了。
静姝这才把尤嬷嬷叫来,给两人引见,道:这是佟额娘拨过来照应我的尤嬷嬷。往后我这身子的饮食起居,都归尤嬷嬷经手。你们两个凡事都听尤嬷嬷的,有什么拿不准的,也只管问尤嬷嬷。
尤嬷嬷上前,给春雾、碧桃行了个礼,道:两位姑娘好。老身受佟主子之托,来照应福晋。往后,还望两位姑娘,多帮衬。
春雾、碧桃都还了礼,道:尤嬷嬷客气了,往后但有吩咐只管说。
尤嬷嬷接管东三所,便是从这一日起。
她是个极稳妥的老妇人,接管之后头一桩,便是把东三所的厨房,整个儿地握在了手里。
她也不声张,只趁着静姝午歇,把春雾、碧桃叫到厨房,细细交代道:往后福晋入口的东西,无论茶饭汤药,都从这灶上出。采买、拣洗、烹煮、上桌,一应经了咱们几个的手。老身已经同内务府那边打过招呼,往后东三所每日的菜蔬果品,都由老身亲自去领、亲自验,不经旁人的手。
碧桃道:尤嬷嬷,这…… 可要这样谨慎?
尤嬷嬷压声道:姑娘,你不懂。这深宫里头要害一个人,最容易的就是从这一张口进去的东西上下手。福晋如今有孕,头三个月最要紧,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老身宁可多费些事,也不能让那些脏东西,沾了福晋的身。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往后,但凡有人打着各色名目,往东三所送吃食、送补品、送药,你们一律推了,说福晋这几日脾胃弱,饮食都是府里自家备的。谁来都这么回,谁也不许例外。
春雾、碧桃听了都暗暗心惊,却也觉着尤嬷嬷这话句句都在理上,便都点了头。
尤嬷嬷又做了第二桩安排,把东三所里的人细细地过了一遍。
她借着替福晋料理家务的名头,把府里上下的人,一个个地瞧过、问过。
哪些人是打阿哥所一直跟着的老人,哪些人是后头从宫里拨进来的,哪些人话多嘴碎、哪些人稳重可信。她心里都记了一本明白账,她挑了几个最信得过的,暗中交代下去往后,谁往福晋跟前凑,谁往外头递东西,谁跟旁的宫里的人走动得勤,都要悄悄记下来报与她知道。
她对春雾、碧桃道:阿哥所这些人,不是个个都靠得住。老身先替福晋把这水搅浑的筛出去。你们两个是福晋最信得过的,往后的要紧事,只同你们两个经手。旁的宫女、太监,一概不必让她们近福晋的身,也不必让她们知道福晋的事。
春雾、碧桃都道:奴婢省得了。
尤嬷嬷的第三桩安排,便落在了东三所的门禁上。
她把这院子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看哪处墙矮、哪处窗敞、哪处最易被人钻空子,心里都有了数。她便同春雾、碧桃交代道:往后,东三所的门,入夜便落锁,无福晋的话谁也不许进出。旁的院子的人来走动,一律先报了老身,经了福晋点头才许进来。那几处僻静的角门,老身已让人守住了,不许闲杂人等挨近。
她又特意叮嘱:你们也留神,隔壁那几位阿哥的院子,人来人往难免有耳目。福晋的喜脉,一个字也不能叫那院子里的人知道。若有人拐着弯子打听福晋的饮食起居、气色精神,你们只管说福晋这几日身子乏,在养着,旁的,一个字别提。
春雾、碧桃都郑重应了。
这一日晚间,静姝坐在灯下,看着尤嬷嬷替她铺好的床褥、备好的安胎的汤羹,心里那点暖意,便漾了开来。
她到底是年轻,头一回有了身孕,又赶着四爷不在,心里原是七上八下的。
可如今,有佟额娘替她打算,有尤嬷嬷替她守着,有春雾、碧桃两个贴心的丫头在跟前, 她觉着这个孩子有人护着了。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心里那点盼头,便又暖了几分。她想着那个远在北疆的四爷,想着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这个喜讯时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夜深了,东三所的灯,一盏盏地熄下去。静姝睡下时心里那点悬着的心,总算落得稳稳当当的。她不知道这一夜,尤嬷嬷又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这一日的安排,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她是个老成的妇人,知道这深宫里,护住一个孩子,靠的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的谨慎。她不急也不怕,只慢慢地替福晋,把这一方天地守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