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晨光压着整座营地,李云帆的声音从石台上砸下去。
“全员就位,双线布防,迎击危机。”
话音落地,人动了。唐铮挎枪带队往东北礁石方向冲,高马尾在海风里甩得利落。赵凯接管侧翼巡逻和俘虏看管,押着三个人往更隐蔽的关押点转移,身后跟了两名队员贴身看守。
沈清秋把物资签收单塞到各防线节点负责人手里,签收流转一笔不差。苏曼扛着医疗物资进驻主屋医疗站。林甜甜紧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包分好类的止血绷带,小脸绷得紧紧的。
陈墨抱着监测仪钻回岩缝监测点,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小白蹲在石台前方,跟昨天完全两个样。它不伏地了。四肢撑着站起来,在石台前面焦躁地来回走。前爪反复扒石板,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低吼和呜咽交替着,双耳死死锁定东南方向。
身子在抖,却一趟一趟回头望李云帆,像在催什么。
李云帆目送唐铮带队远去,转身快步巡视全域防线。踩实伪装层,确认射击角度没死角。撤退路线标识清楚。一圈走完回到石台,全都查到位了。
地底震颤持续,一两分钟一轮,脚下石板不停起伏。
东南蓝雾在灰白晨光里泛着幽冷青色。雾里光点游弋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雾气边缘比昨夜又往外扩了一圈。
硫磺涩味弥漫整片营地,呼吸时喉咙发辣。
李云帆带小白往营地东南侧边界走。蓝雾扩张速度比昨夜更快,雾气边缘已经越过昨日标记的警戒线。往外推了十几米,直逼外围防线。
地面上裂出细小缝隙,宽不过指缝。蓝色微光从裂缝里持续往外渗,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小白毛发炸开,在边界线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忽然,它头一回主动离开边界线,朝东南方向走出七八步,直直往蓝雾深处去。
走出七八步,猛地停住。身子剧烈发抖,回头望李云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怕那雾里的东西,又急着引导什么。它想让他跟过去。
李云帆快步上前,蹲下揽住小白紧绷的脖颈。强忍眼眶针刺一样的疼痛,开启夜枭之瞳穿透厚重蓝雾。
他看见了。龙形能量虚影不再蛰伏在雾海深处不动。轮廓比昨夜更清晰。庞大的能量躯体在翻涌雾海中缓慢移动,没往上扩散,整体往营地方向推进。
虚影周围蓝色光点密度比之前更稠,游弋速度更快。无数细小能量碎片被那庞大轮廓卷进去,又吐出来。整片雾气跟着虚影一起往外扩,所过之处地面裂隙增多,蓝光渗出加剧。
排斥感比前次更强,眼眶刺痛加重,泪水滑下来。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眼眶。
俯身揉了揉小白紧绷的头顶。“它在往这边来。先稳住正面,打完这仗,再查。”
小白蹭了蹭他掌心,紧绷的身子松了些。退回脚边,双耳依旧冲着东南方向。
李云帆把夜枭之瞳观测到的结果带到岩缝监测点。岩缝内幽暗密闭,仪器红灯急促闪烁。蜂鸣警报持续不断,读数依然顶满告警量程。
陈墨接过信息,瞳孔缩了一下。她快速调取近期数据曲线,在屏幕上滑动比对,速度越来越快。
半分钟后抬头,镜片映着仪器红光。
“泄溢频率从三四分钟一轮压到一两分钟,但泄溢量没继续增大。反而出现了规律性变化。”
她扶了扶歪斜的眼镜,指节发白。
“没衰减,也没迁移。在加速蓄势。你看这条曲线——之前的泄溢乱得很,压强随机暴涨暴跌。但从一个小时前开始,泄溢变成了有规律的脉动,间隔持续加密,每次脉动的峰值都在递增。”
她抬头看向李云帆。
“像某种周期性的充放循环。像心跳。地底那个东西,在规律地呼吸。”
她停了一下。
“仪器顶到上限了。泄溢在加剧,有规律。但下一次什么时候质变、变什么样,我预判不了。”她攥了下拳头。“这种有规律的脉动比无序泄溢更危险。底下的能量系统没失控,它在运行。按某种程序在运行。”
李云帆沉默两秒。“先盯住能盯的。有任何变化立刻报。”
陈墨重重点头,转身继续盯着屏幕。黑眼圈深重,目光专注。
上午。海风刺骨,巨浪拍着礁石。唐铮在阵位上做最后检查。射界、弹匣、撤退路线标识逐个确认。作战服沾满海盐和泥土,银灰挑染的高马尾被海风吹散了,碎发黏在脸颊和唇角上。
李云帆沿防线巡查到她身旁。唐铮蹲在射击位后方检查备弹。
“射界清理完毕,弹匣满压,撤退路线标识用荧光石码了三段。”
汇报完站起来,碎发被海风黏在唇角,抬手拨了两下,越拨越乱。
李云帆伸手,把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节擦过她耳廓,皮肤是凉的。海风吹得冰。
唐铮耳朵红透了。身上那股荔枝奶香在咸涩海风里一下子浓起来,盖过了盐味。
她垂着眼,嘴角绷着。“哨位上别闹。”
李云帆收回手,拍了拍她肩膀。
唐铮忽然反手握住他拍肩的手。力道很重,指节绷着,眼睛盯着礁石。
“打完这仗,有话跟你说。”
松手,转身继续检查阵位,背影笔直。
李云帆看着她的背影。“盯紧海面,别硬顶。”说完转身离开。
午后。海风加剧,呼啸席卷海面,浪涌比上午更大。天色愈发昏沉。
林朝阳站在高台上,望远镜始终锁死东北海面母船方向。他比昨日精神些,但疲惫还挂在脸上。指头偶尔轻颤,频繁揉按太阳穴。见李云帆登高,立刻开口。
“上午十点左右,敌军侦察小艇向东南方向偏航,偏离主航线将近一公里,低速抵近雨林蓝雾扩散区域。用望远镜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返航回母船。”
他翻出记录本,眉头拧着。
“下午一点十五分起,敌军母船甲板活动变了。从慌乱观望变成有序整备。两艘充气艇开始做下水准备,士兵往艇上搬运武器箱。刚才看到甲板上用吊臂把帆布盖的重型攻坚装置往艇上吊装,箱子很沉,吊臂吃力明显。”
他抬头看向李云帆。
“对方侦察艇偏航去看了蓝雾。他们发现了异变正在逼近我们营地。敌军指挥官八成判断,地脉异变正在从东南方向摧毁我方营地,我方防线已经被动摇。这种机会他不会放过。”
李云帆接过望远镜远眺。灰蒙蒙海面上,母船甲板上人影有序移动。两艘充气艇已挂在船舷外侧,士兵正往艇上传递装备。帆布遮盖的大型箱体被吊臂移向艇尾。
他沉默两秒,放下望远镜。
“敌军指挥官多疑,但不是蠢人。他侦察到蓝雾正吞向我们营地,判断我方正被异变侵蚀、防线松动。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后日夜间等不了了。今夜低潮期就会来。可能分波次,也可能两路同时压上。”
他对林朝阳说:“加密观察频率,五分钟一报。小艇一出动,立刻鸣哨。别只盯主航线,防他们分兵绕后。”
林朝阳重重点头。
傍晚。天色惨白阴沉,营地压在死寂里。李云帆折返营地内部做最后确认。
医疗站内,药草清香和消毒气息交融。苏曼将急救包分发到各救治点,手上动作不停。
林甜甜跟在旁边核对止血药和绷带数量。小手指点着清单上的条目,嘴唇微动默念。
苏曼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遇到枪伤先压迫止血再转运。弹片嵌入不要硬拔。”
林甜甜鼻尖微红,声音软糯但语气认真:“苏曼姐,我不怕。我能做好。”
苏曼微笑,摸了摸她的头。
李云帆走进来检查医疗预案。苏曼递上一碗温热水,在他手背上轻触了一下。没说话。眼神温润,满是不说出口的牵挂。
李云帆接过水碗喝了。温热滑进胃里,连日乏意散了些。他低声说了句“辛苦”,苏曼摇了摇头,笑容淡而稳。
物资区,沈清秋拿着台账逐一确认各节点物资签收情况。核对完毕,合上账本。抬头见李云帆走近,她把签收单递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
“全域物资签收完毕,零遗漏。”
李云帆接过单子,看她眼睛里血丝比昨日更深。“今夜不用守物资,回去歇着。”
沈清秋耳尖红了,嘴硬:“我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脚步却慢了下来,周身的清冷柔和了几分。
深夜。营地归于死寂。只剩地底持续震颤的闷响和屋外呼啸的海风,搅成一片。屋内油灯火苗随地面微震轻轻摇曳,光线昏暗。
今夜唐铮轮宿。
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门闩咔哒落下。外头地底闷响与海风呼啸被隔绝在外。
唐铮刚从防线上下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银灰挑染的高马尾散了,长发披在肩头。身上还残留着海风的咸涩气息,但那股荔枝奶香已经隐隐浮上来。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站着等。门闩一落,她快步上前,双臂勾住李云帆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额头抵在他颈窝。她的手是凉的,发抖。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还没松下来。
她蹭了蹭他的脖颈,像大型犬确认主人的气息。荔枝奶香一下子浓起来,压过了屋内油灯的烟火气。
她鼻尖抵在他颈侧,呼吸拂过皮肤,温热潮湿。身体隔着薄衣贴上来,胸膛的起伏贴着他手臂,体温在快速攀升。
李云帆抬手揽住她的腰。只一碰,唐铮呼吸就乱了。
她体质敏感,肌肤升温快。背上隔着一层薄衣传来滚烫体温,和她冰凉的手完全是两个温度。她收紧手臂,整个人往他怀里凑,脸颊贴着他脖颈蹭了蹭。嗓音闷着沙哑,刚从防线上带下来的。
“白天那句话……打完仗再告诉你。”
李云帆低头看她。“现在不能说?”
唐铮把脸埋进他颈窝。“打完再说。活着回来再说。”
她收紧手臂,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他,眼里有战前的紧绷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唇张着,呼吸滚烫。吐出的气息扑在他下巴上。
她凑上去,嘴唇贴上他的唇角,加重力道。是咬。牙齿磕在他下唇上,留了个浅痕。
然后移到他锁骨,又咬了一口。力道比嘴唇上更重些,像在烙印。松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要。”
两个字,利索得跟她扣扳机一样。
温存过后,唐铮侧躺着,双臂环住李云帆的腰,脸埋在他后背。呼吸渐渐绵长,手始终没松。荔枝奶香淡了些,变成一种更温润的气息。
偶尔地底传来一阵较猛的震颤,她手臂就收紧一下,往他背上贴得更紧。低声呢喃一句听不清的话。
沉沉睡去后,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天还没亮,唐铮先醒了。她没有动,侧着脸看李云帆的睡颜,眼神里有一种白日里绝不会出现的柔软。
看了好一会儿,被李云帆翻身带动的动作碰上他半睁的眼,她立刻移开视线,耳朵红透,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扎头发。扎了两次都扎不好,碎发从指缝间漏下来。
夜更深了。地底震颤频率又加密了,几乎一分钟一轮,闷响层层叠叠。
一声急促的哨声刺破夜空。
李云帆猛地睁眼。唐铮比他更快。她翻身下床的同时已经在系枪套,手干脆利落,眼神冷冽如刀,白日里那点柔软消失殆尽。
“我去第一道。”
说完推门而出,赤脚跑了三步才蹲下来穿上靴子,挎枪冲进夜色。
李云帆抓起突击步枪和对讲机推门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林朝阳的声音,沙哑、急促。“两艘充气艇已下水!分两路!一路正面直插礁石区登陆口,一路绕向北侧礁石湾迂回!速度很快,四百米了!”
同一时刻,地底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整座营地剧烈晃动,石台上的油灯倾覆,火苗扑灭。东南蓝雾中,龙形能量虚影猛然亮了一瞬,幽蓝光柱从雾层中直刺天穹,持续两三秒后光柱消散——但蓝雾非但没有回缩,反而更加剧烈地翻涌,虚影轮廓比之前更加清晰,庞大的能量躯体在雾海中又向营地方向推进了一截。雾气边缘已经越过外围防线标识线,蓝光从地裂中渗出的范围同步扩大。
小白仰头发出一声苍凉悠长的长啸,四肢绷到极致,冲向营地边界,朝着东南方向死死盯住。它不再发抖,浑身的毛炸到极致,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
李云帆站在石台上,目光凌厉扫过东南与东北两个方向。
一边是敌军两路突袭登陆。一边是地脉异变持续加剧、龙形虚影向营地方向推进。
他按下对讲机:“全员进入一级战斗状态!唐铮第一道接敌,赵凯封死侧翼!其余人按预案就位!”
荒岛双线决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