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势头稍稍收住，雷声依旧在云层之间来回滚动。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异兽甲壳灼烧过后的焦糊味道，铺满整片低洼战地。滩头的火墙还在熊熊燃烧。橘红色火光往上窜起，把石墙高地的垛口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李云帆站在石墙最高的垛口。双手握住那截缴获而来的合金附肢。左臂上的旧伤口已经崩开。暗红的血浸透外层绷带，顺着小臂往下流淌，滴落在脚下石砖缝隙。
低洼战地到处都是翻滚的泥浆。地下裂隙不断张开闭合。一批又一批覆着暗红晶簇的改造生物顺着裂口爬出来。和从山林冲下来的异兽汇合。两股洪流一同朝着石墙推进。山林异兽踩着同类的尸体向上堆叠。躯体一层摞一层，试图够到墙头的守备点位。
合金附肢划破空气。金属碰撞的脆响接连炸开。李云帆手臂发力，武器尖端直刺。专挑异兽复眼、关节缝隙这些薄弱位置下手。每一次挥击都能撕开躯体表层硬壳。扑上垛口的几头异兽接连摔落，重重砸进墙下的烂泥里。
唐铮守在李云帆左手边的垛口。长矛来回搅动，把攀墙的异兽狠狠捅回去。她右臂的旧伤口已经崩裂，新增数道深浅不一的划伤。布料被泥浆和血浸透。身上散出的荔枝奶香，被战场浓重的气味盖住。只有在她呼吸起伏的片刻，才能嗅到一丝。杀意从她躯体向外散开。长矛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头异兽的性命。
小白发出一声低吼。四肢蹬住石墙边缘，纵身跃向下方的泥泞战地。一身雪白毛发沾满泥浆。异色瞳死死盯住冲在最前方的中型晶簇生物。它凌空下落，咬住对方脖颈位置。借着冲劲把庞大躯体直接按进泥浆。利爪撕开晶簇外壳。泥浆飞溅。嘶吼声、甲壳碎裂声响成一片。
墙下的厮杀已经变成一台血肉绞肉机。异兽的嚎叫此起彼伏。泥浆不断被温热的血水浸透。
石墙内侧，后勤区域灯火晃动。
沈清秋守在通讯台旁边。手里握着记录板。板面写满一行行物资消耗数字。她喉咙干涩，发声带着粗糙的沙哑。
弩箭存量不足三成，合金残片投掷物还剩一小半，燃烧油料消耗过半。 她说。
她对着身边两名后勤队员报出数字。目光还停留在通讯设备的信号灯上，一刻不敢松懈。同时把溶洞指挥所传过来的监测情报同步给前线各个作战点位。
林甜甜站在墙根导流沟槽的旁边。她双手扶住油桶的桶身。胳膊微微抖动。手背被粗糙木箱磨开一道破皮。暗红的血顺着皮肤纹路漫开。她没有低头看上一眼。她调动身体力量，把仅剩的几桶备用燃烧油滚动到位。调整桶身倾斜角度。保证一旦滩头火墙熄灭，油料可以顺着沟槽快速补入火场。备用引火物整齐码放在脚边。
李云帆站在高处，视线扫过内侧后勤的这一片区域，低头向下喊话。
火墙不能断，滩头防线交给你。
林甜甜抬起头，重重点头。脸上沾着泥点。往日软糯的神态不见踪影。只剩下一股紧绷的坚韧。她没有开口应答。只是伸手把脚边的火把攥紧。两名后勤队员上前。帮忙固定油桶。防止异兽冲撞引发的震动把桶身掀翻。
溶洞指挥所。隔绝了战场直接的厮杀声。仪器蜂鸣的声响填满整个空间。
陈墨坐在监测屏幕前面。额角不停渗出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操作台。屏幕之上，代表能量相位的曲线持续处在高位震荡。没有半点回落迹象。手指在按键上面飞快敲击。一组又一组演算参数刷新在屏幕。眼镜镜片反射屏幕跳动的红光。
她一把抓起面前的通讯器，语速飞快。
云帆，实测数据再次确认。这批从裂隙涌出来的晶簇生物依靠地底通道持续输送能量。和山林异兽不一样，就算把地表负责指挥的个体击杀，它们的攻势也不会停下。
通讯听筒传到李云帆耳边。他目光扫过墙外源源不断涌出的怪物。心中把这条情报和之前观察到的现象对应起来。击杀单只个体，只能造成局部短暂压制。没法从根源掐断这一波攻势。
系统在他视野内铺开简略的能量流向示意图。数条分支通路上面闪烁细碎光点。那些能量顺着地层裂隙，源源不断输送给战地之上的改造生物。李云帆把那些光点对应的位置牢牢记在脑中。
石墙垛口。墙下堆积起厚厚一层异兽尸体。可新的敌人依旧从低洼战地冲过来。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守在各个垛口的守备队员。体力已经大量消耗。抬臂拉弓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身上多出不少抓伤、咬伤。伤口简单包扎过后。依旧咬牙站在作战位置。
山林方向冲来的异兽集群。冲锋节奏忽然放缓。它们停在距离石墙数十米的泥地里。没有继续猛冲。像是在等候地下晶簇生物撕开防线缺口。再借着缺口大举扑杀上来。
李云帆看清战场态势。抬高音量下达命令。声音越过厮杀噪声传遍各个垛口。
调转三分之二弩箭火力，压制低洼战地裂隙出口涌出的晶簇生物！山林方向依靠投掷物进行拖延！
各个垛口立刻执行指令。大批弩箭离开弓弦。形成一片密集箭雨。朝着低洼战地的裂隙出口倾泻过去。一批正要爬出裂隙的晶簇生物被箭矢射中。躯体向后倒退回漆黑地缝。暂时把那一处出口压住。
没过多久。通讯器再度传来陈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
能量向着其余地下分支裂隙分流。监测读数显示，至少还有两处点位，很快会有生物涌出。
脚下大地传来持续不断的震颤。土层微微抖动。预示新的威胁正在地层之下蓄势。
石墙内侧的医疗掩体。布帘隔开外面纷飞的厮杀。
林朝阳躺在简易木板搭建的担架上。两发穿甲弹已经全部打空。强行参战带来的代价全部显现。两根肋骨断裂。腿部骨裂伤情加重。大片淤青在皮肤下面蔓延开来。他牙关紧紧咬合。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会带来尖锐刺痛。
苏曼蹲在担架旁边。手上动作不停。木板抵住断裂肋骨两侧。绷带一圈一圈缠绕胸廓完成固定。又取出银针。找准躯体上面关键穴位刺入，用来止血镇痛。她手上沾满暗红血迹。额角布满细密汗珠。
林朝阳把脑袋偏开。避开布帘缝隙那一道可以看见外面战场的视野。他不想再看见墙外的惨烈景象。胸腔的剧痛压住他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语。不再挣扎。任由苏曼处置身上各处伤口。
苏曼手掌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安心休养，外面交给我们。 她说。
说完，她站起身，迈步走出掩体。赶去处置下一名负伤的队员。火光落在她脸上，把疲惫尽数照出来。
时间慢慢逼近凌晨四点。
墙外的厮杀进入白热化阶段。一头体型远超普通同类的晶簇指挥异兽，从低洼战地的主裂隙当中缓慢探出身躯。暗红色晶簇布满甲壳表层，散出刺目的微光。周围大批普通晶簇生物。在这股能量引导之下，发起更加狂暴的冲锋。
李云帆心里清楚。就算击杀这一头指挥异兽。也只能短暂扰乱局部能量传导。没法切断地底源头供给。
他高声传出指令。
三名弩手，压制周边普通异兽。小白上前，进行缠斗牵制！
小白从泥浆当中抬起脑袋，发出一声咆哮。迎着一群冲过来的晶簇生物猛扑上去。利爪和牙齿不断撕开怪物躯体。三支弩箭接连射出，逼退周围围拢过来的杂兽。
持续的箭矢压制加上小白近身缠斗。逼迫那一头庞大的指挥异兽向前推进。一步步来到距离石墙墙体很近的墙根泥地。庞大躯体大半暴露在垛口攻击范围以内。
唐铮站在李云帆身侧。长矛横在身前。目光盯住两侧墙下。拦截所有试图攀爬上墙的异兽。把侧翼安全守住。
李云帆借着石墙垛口工事掩护。把上半身探出去。双手牢牢握紧长柄合金附肢。武器尖端卡进这头异兽甲壳的缝隙之中。他借助石墙墙体作为支点。全身力量向下催动，用力撬动。
一块嵌在甲壳缝隙，带着完整残留能量回路的晶簇组件，被硬生生撬落。组件砸在泥泞地面之上。借着地面弹起，朝着垛口方向飞过来。李云帆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直接在垛口位置接住这件物件。
一行系统提示，只在李云帆视野内部弹出。
【检测到该组件能量回路结构，与能量流向示意图上的分支点位特征吻合，可作为扰动接入载体。】
李云帆弯腰。把这块带着回路的晶簇组件揣进背心内袋。和之前得到的史前能量矩阵组件放在一处。两件硬物互相触碰。传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他挺直身子，高声传令。
全员盯紧低洼战地全部裂隙点位，提防其余分支涌出敌人！
那头失去回路组件的指挥异兽躯体出现一阵剧烈抽搐。局部能量通路发生紊乱。它周边一批晶簇生物攻势出现短暂混乱。冲锋节奏乱掉。可地缝深处依旧源源不断有新的怪物向外爬。攻势没有就此停下。
山林异兽抓住这短暂的窗口。集体向前猛冲。庞大躯体重重撞击石墙。整面石墙跟着发生震动。碎石碎屑从墙体缝隙不断往下掉落。
通讯器又一次响起，陈墨的警报传过来。
其余分支裂隙能量读数正在向上抬升。新一轮涌出很快到来。
李云帆站在最高垛口。视线扫过整片战场。弩箭存量已经不足两成。各类投掷物资濒临耗尽。营地队员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
背心内袋里面。史前能量矩阵组件。刚拿到手的晶簇回路组件。持续传来微弱共振。系统视野内的能量流向示意图不停闪烁。原本只存在脑中的逆向扰动构想。此刻梳理成为一套可以落地执行的草案。
需要把两件物证对接组合。寻找到裂隙相对安全的点位完成接入。依靠反向回路制造局部能量扰动。实现临时切断地下裂隙的能量供给。这套方案缺少大量精确演算。必须交给溶洞里面的陈墨完成参数测算。同时还要筛选一处风险可控的现场接入点位。
李云帆握紧手中的合金附肢。声音沉稳，传遍每一处作战点位。
全员死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后退半步。
主裂隙攻势短暂受挫。敌我双方进入一段凶险的战场间隙。李云帆抬脚，从垛口走下高墙。
黎明之前最浓重的黑暗笼罩整个营地。炮火与异兽嘶吼的噪声稍稍回落。
李云帆走下石墙。穿行在伤员和忙碌的队员中间。沈清秋迎上来。手中捏着一张刚刚更新完毕的物资消耗统计表。发丝沾着不少泥点。
弩箭剩余不到两成。 她说。
李云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再撑一阵，天亮之前，必须守住这里。
苏曼从医疗掩体走出来。双手还残留大片血迹。眼球布满红血丝。两人视线相交。没有多余话语。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疲惫，但意志不曾松动。
李云帆视线往旁边扫过去。看见垛口阴影下，林甜甜双手还攥着火把。脊背绷直。不远处，唐铮被两名队员搀扶着。正在补充饮水。身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
他收回目光。脚步挪动。重新跃上石墙最高的垛口。
背心内袋里面。两件物证之间那股微弱共振，依旧没有消失。系统视野当中。整张能量流向示意图不停闪烁。
远方低洼战地的好几处地下分支裂隙。泥土正在缓缓向上隆起。
新一轮从地底奔涌而出的狂潮。正在土层之下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