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枣树第一年结了果。
小枣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夏末了。那天她蹲在枣树下面拔草，拔着拔着抬起头，看到树冠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枝条上，除了绿绿的叶子，还多了一些小小的、青绿色的圆点，一颗一颗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站起来，凑近了一颗，看清楚之后愣住了。那是一颗枣。青绿色的，只有她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硬邦邦的，挂在枝头上，像是树自己藏起来的一颗小秘密。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数了数。一共七颗。不多，但确实有。她数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数错。然后她转身跑去找柳安。柳安正在院子里晒干艾草，她把他的袖子拽了一下，“叔，枣树结果了。”柳安放下手里的艾草，跟着她走到枣树下面。小枣指着那几颗青枣，“七颗。我数了。”柳安看了看，确实结了七颗小枣，青青的，硬硬的，离成熟还早。“第一年结果，结得少。”他说。小枣点了点头，又数了一遍。“七颗。够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几颗枣。她不去碰它们，只是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它们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黄。有时候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翻开账本，画几笔。她画那棵枣树和树上的七颗枣，每一颗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柳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到她画得那么细，没有说什么，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那些青枣开始变黄了。先是其中一颗的底部泛起了一点点浅黄，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小枣每天都看，每天都记。她在账本上写——“枣开始黄了。第一颗最黄的是最高的那颗。它可能最先熟。”她写的时候用的是“可能”，因为她也说不准。
终于有一天，最高处的那颗枣红透了。整颗枣从黄变成了深红，红得透亮，挂在枝头，像是树梢上挂了一颗小小的红灯笼。小枣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搬来一把矮凳子，踩上去，踮着脚，伸手刚好够到那颗枣。她捏住枣蒂，轻轻一拧，枣落在她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树枝离开时的温度。她从凳子上下来，把那颗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红红的，圆圆的，比拇指大一些。她捧着它走回屋里，把它放在柳安面前。“叔，第一颗红了。”柳安拿起那颗枣看了看，“熟了。”小枣说，“能吃了？”柳安点了点头。
小枣把那颗枣又捧回院子里，站在枣树下面。她没有立刻吃，先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柳安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她站了一会儿，把枣咬成两半。一半递给柳安，一半自己留着。柳安走过来接过那半颗枣，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不多，但很甜。小枣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颗。两个人站在枣树下面，吃着那第一颗枣。枣核很小，小枣把它吐在掌心里，看了看。她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枣核放进去，埋上土，拍了拍。“明年还能长。”她说。柳安看着她把那颗枣核埋进土里，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小枣在账本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今天枣树第一颗枣熟了。我摘了，和叔一人一半。很甜。我把枣核埋在树下面了。明年它可能会长出一棵新的小枣树。也可能不会。但枣核已经埋进去了。它会自己决定。”写完了，她合上账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枣树。树上还有六颗枣，正在慢慢地变黄变红。它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颗一颗地熟透，被她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有些会被吃掉，有些会被埋进土里。它们会变成更多的树，更多的枣，更多的日子。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树前面，伸出手碰了碰第二黄的那颗枣。它还硬着，还得再等两天。她收回手，走回门槛边坐下，把账本抱在怀里，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