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全展开的那天，小枣把账本翻到了去年春天。
她坐在门槛上，旧账本摊在左膝盖上，新账本摊在右膝盖上。旧账本上，去年春天画的是同一棵歪脖子柳树，同一根枝条，但线条比现在稚嫩，芽苞画得太圆，叶子的弧度也不太对，像是一个刚开始学画的人，还不太会控制笔下的分寸。新账本上，今年画的柳芽更细了，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有细细的锯齿，枝条的弧度也顺着真实的生长方向走，看上去像是真的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去年的柳树矮一些，枝条短一些，芽苞胖一些。今年的柳树高了一些，枝条长了一些，芽苞细了一些。她看完了，没有把旧账本合上，而是往后翻了几页。去年春天她还画过菜地，画过墙角的第一棵草芽，画过第一次听到青蛙叫的那个傍晚。每一幅都比现在粗糙，但她都留着，一页一页地叠在那里，等着她偶尔翻出来看。
“叔，你看。”她把两个账本举到柳安面前。柳安走过来看了看，左膝盖上是去年的柳树，右膝盖上是今年的柳树。他看了一会儿，“你画得比以前好了。”小枣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幅画。“但去年的也留着。去年画得不好，可是去年只有这一幅。”她把旧账本合上，放在一边，把新账本重新翻开，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今天把两本放在一起看。去年的柳树和今年的柳树。它们不一样。我也不一样了。”
写完了，她把新账本收进怀里，把旧账本放回屋里的柜子上。那本旧账本在柜子里已经站了很久了，和那些更早的东西放在一起——木梳、木芯、军牌、小枣的旧布袋。它安静地立在它们旁边，像是把去年一整年都收好了，等着以后被翻出来，和以后的账本放在一起看。
她走出屋的时候，柳安正站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菜地是新翻的，黑黝黝的土，还没有下种。她走过去蹲在地头，也拿起水瓢浇了几棵。浇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叔，菜地什么时候种？”“再过几天。地暖透了再种。”小枣点了点头，走到那棵枣树前面。枣树的芽苞也比前几天鼓了一些，小小的绿芽尖已经从褐色的壳里探出头来。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又缩回来。“枣树今年也发芽了。”她说。柳安放下水瓢走过来看了看，“嗯，和去年差不多。过几天就长叶子了。”小枣站在树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去年种的时候，它才到我这里。”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比了比，“现在比我高了。”柳安看了看那棵枣树。确实比去年高了不少，已经超过小枣的头顶了，枝丫也多了几根，伸向四周，像是正在努力地占领更多的天空。他点了点头，“它会长得更高。你也会。”小枣听了，又比了比自己，然后把手放下，走到门槛边坐下来。
那天下午，她去河边的时候，把新账本带上了。她坐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把今天画的柳芽和去年的柳芽在脑子里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翻开新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去年春天我在这里画柳芽。今年我又在这里画柳芽。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我还是我。但柳树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写完了，她合上账本，看着河面。水是绿的，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土，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