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花彻底消失的那天早上，小枣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窗台前面看很久。她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玻璃上干干净净的，连边角的地方都没有留下痕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槛边坐下来，翻开账本，在昨天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冰花全没了。玻璃变干净了。像它没来过一样。但我画过它。”写完了，合上账本，抱在怀里，没有再说别的。
柳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那行字。他没有问她“会不会难过”之类的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碗热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叔，冰化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柳安想了想，“水。流到河里，流到土里。”小枣点了点头，“那冰花也是水变的？”柳安说，“嗯。都是水，只是样子不一样。”小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干净的窗户。“那明天早上还会长吗？”柳安看了看外面的天，“天暖和了，就不会了。等下一个冬天吧。”小枣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那等下一个冬天，我再画。”
那天下午，柳安去河边的时候，小枣也跟着去了。河面上的冰比前几天薄了一些，边缘的地方已经化出了一道细细的水线，能看到底下黑绿色的水在慢慢地流。小枣蹲在岸边，把手伸进那道水缝里，水很凉，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刺骨了。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叔，河快开了。”柳安看了看河面，“嗯，快了。再过几天就能看到水了。”小枣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柳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她凑近看了看，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鼓了一些，小小的，褐色的，像是裹着厚厚的衣服，正等着天再暖一点就往外冒。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芽苞，又缩回来。
她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柳安面前。“叔，柳树快发芽了。”柳安点了点头，“嗯，开春了。”小枣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到冰花那几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画里的冰花有的密，有的疏，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每一幅都不一样。她翻完了，合上账本，“叔，冰花开了一个冬天。柳树芽也要开了。”她把账本收好，站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比前几天软了一些。她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闻香阁，她在门槛上坐下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冰化了一点。柳树芽鼓出来了。冬天快走了。下一个冬天我还会画冰花。”写完了，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前面。枣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她知道那些芽苞也在里面，正在等着天暖。她把围巾从树上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围好，系了一个松一些的结。围巾的两头在风里轻轻摆着，像是枣树自己也觉得暖和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门槛边，把账本收进怀里，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冬天正在一步一步地退远，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些冰花会在下一个冬天重新长出来，长成和今年不一样的样子。她会再画下来，再收进账本里。一本一本的账本，一页一页的画，把每一个冬天都收好，等着以后翻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