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团在布包里放了五天。
第六天，小枣来的时候，把布包打开了。她把那团灰白色的旧线放在膝盖上，又拿出那两根竹针，比了比。线团不大，拆下来的线只够织一条短短的围巾，也许只够围住脖子一圈。她把线头绕在针上，开始起针。一针，两针，三针，数到三十几针的时候，线团已经小了一圈。她没有再往下起，把起好的针数了数，正好够一条窄围巾的宽度。
柳安坐在灶台边削红薯，准备煮粥。他削着削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手里的竹针。“你给自己织？”小枣摇了摇头。“给枣树织。”柳安没听明白，小枣把竹针和线放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院子里那棵枣树。“天冷了，枣树光秃秃的。给它围一圈，好看。”柳安把红薯放下，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回头看了看小枣，小枣已经低下头继续织了。
她织得比上次快了一些，手也稳了一些，偶尔漏一针，拆回去重来，没有第一次那么频繁。那条围巾很窄，不长，织了两天就织好了。她从竹针上把最后一针收完，抖开看了看。灰白色的，窄窄的一条，边角整齐，中间有几处松紧不一，但整体是一条围巾。她拿着它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前面，把围巾绕在树干上，绕了一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围巾的两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像是给枣树戴了一条围脖。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那个结重新系了一下，系得更松了一些。“叔，你看，它不冷了。”柳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戴着围巾的枣树。风把围巾的两头吹起来，又落下去。枣树还是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但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人在大冬天给它加了一件衣服，虽然不顶什么用，但看着就暖和了一些。
小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槛边坐下，翻开账本，把今天的事写下来。她写得很短——“今天把线织好了，给枣树围上了。它不会冷。”写完了，合上账本，抱在怀里，坐在门槛上看那棵树。风吹过来，围巾的两头轻轻拍着树干，发出细细的声响。
那天下午，小石头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条围巾。他站在枣树前面看了半天。“小枣，这是你织的？”“嗯。”“给树织围巾？”小枣点了点头。“天冷了。”小石头想了想，没有笑她。他伸手碰了碰那条围巾，毛线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小枣手上的温度。“它暖和吗？”小枣说，“它不会说话。但我觉得它暖和了。”小石头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几天，他也拿了一条旧布条来，系在枣树的另一根枝上，说是他娘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他挑了一条好看的。小枣看了看那条布条，布条是深蓝色的，和灰白的围巾并排挂在枣树上，风一吹就一起晃着。她点了点头，“你这条也好看。”小石头说，“那明年我再给它带一条。”
冬天深了，枣树一直戴着那条围巾和那条蓝布条。风大的时候它们一起飘着，像是枣树在风里长出了两条软软的翅膀。小枣每天来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它们，有时候会伸手把吹歪了的围巾重新系正。她知道枣树不会冷，但她觉得这样挺好。她给它围上了，它就有什么裹着了。那些裹着的东西是旧的线变的，是去年的围巾变的，是更早以前的东西变的。它们绕在树上，像是一圈一圈的日子，轻轻地把冬天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