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收叶子收到第五天，袋子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她把袋口解开，把里面的叶子倒在门槛上，一片一片地翻看。叶子有的是枣树叶，黄绿黄绿的，边缘卷着；有的是老槐树的叶子，小一些，颜色更深，像一枚枚被烤过的铜钱；有的是她从河边捡来的柳叶，细长细长的，有的还带着一点湿气。她把它们分成三小堆，一堆是黄的，一堆是红的，一堆是还没完全变色、只是边缘泛了黄的。她蹲在那三堆叶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片最完整的枣树叶子，举到眼前。阳光从叶子里透过来，脉络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记录着这棵树从春天到秋天走过的路。
她看了一会儿，把叶子放回那堆黄的里面，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来。菜地已经翻好了，黑黝黝的，等着过冬。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布袋，又摸了摸里面还剩下的几片叶子，然后站起来，走到柳安面前。“叔，这些叶子能收多久？”柳安正在把晒干的辣椒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收得好，能收很久。放到明年春天也没事。”小枣听了，点了点头，把布袋扎紧，放回怀里。
那天下午，她没有在门槛上写账本，而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枣树，一会儿看看老槐树，一会儿又蹲在菜地边看那些翻好的土。柳安在屋檐下编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只是走一走。最后她在那棵枣树下面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树根旁边的土。土是松的，被她按出一个浅浅的掌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门槛边坐下，翻开账本。“叔，我想把叶子埋起来。”柳安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埋在哪里？”“枣树下面。明年春天它们就会变成土，土会养树。树长大了，还会长出叶子。我再收新的。”柳安想了想，“可以。你想埋就埋。”
小枣又站起来，拿着那个布袋，走到枣树下面。她蹲下来，用手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挖了一个小坑，不深，刚好能把那些叶子放进去。她解开布袋，把里面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放进坑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给它们铺了一张小小的床。放完了，她没有立刻把土盖回去，而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然后她用手把土推回去，盖在那些叶子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拍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看着那个被她填平的小坑。从外面看不出来，那个地方和别处一样，都是松松的黑土，但她知道那下面躺着这一年的秋天。
她走回门槛边，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今天我把叶子埋在了枣树下面。明年它们会变成土，土会养树。明年秋天枣树还会长叶子。我再收新的。”写完了，合上账本，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静静地铺在院子里。她站起来，把账本收好，走到柳安面前。“叔，我回去了。明天还来。”柳安点了点头。她跑出院子，跑进永巷里。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的气息。那些被埋进土里的叶子会在下面慢慢地腐烂，变成养分，被树根吸收，明年春天变成新的叶子，长回枣树上。然后秋天再落下来，她再收，再埋。那些叶子会一直在树和土之间循环着，像一个不会断的圈。而她会在每一年的秋天里蹲在枣树下面，把那些落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收进布袋里，再埋回土里。这个圈，她会一直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