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柳安睡不着。
他在炕上翻了几次身，竹席被压得吱吱响，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亮。那几块木牌挂在墙上和树上，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每一块写的是什么。枣，水，竹，艾，筐，门，窗，人。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群睡着的小东西。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夜里的空气和白天不同，凉了一些，带着院子外面草地的潮气和远处河水的湿气。青蛙还在叫，但比傍晚稀疏了，一阵一阵的，像是也在打瞌睡。他坐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林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递了一碗给他。柳安接过去喝了一口。井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林砚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喝了一口水，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睡不着？”林砚问。柳安点了点头。“在想什么？”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月亮，又看了看那些木牌。最后他说：“在想小枣。她今天给风起了名字。”林砚没有接话，只是听着。“她叫风‘翻叶’。叫早上的光‘亮雾’。叫傍晚的影子‘长条’。她说这些名字不用挂在木板上，挂在心里就行了。”他顿了顿，“她比我强。我到现在，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该叫什么。”
林砚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膝盖上。“你以前也不叫很多东西的名字。”柳安看着他。林砚很少主动提以前的事。他坐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柳晏走的时候，你也没叫过那个日子什么名字。你只是每天去河边坐着。”柳安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林砚也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月亮移到了枣树的梢头，把那些木牌照得更亮了。柳安看着那面挂着“人”字的墙，忽然说：“林掌柜。”“嗯。”“你说，人死了以后，还叫那个名字吗？”林砚沉默了很久。“叫。你叫他，他就在。”柳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月亮映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像一面被打散的镜子。他没有再问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林砚站起来，把碗收走。“进去睡吧。天凉。”柳安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门槛上，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木牌，看了一会儿月亮。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枣树的叶子翻了一面又翻回去。他想起小枣叫它“翻叶”。他轻轻叫了一声，“翻叶。”风没有停，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翻着那些叶子，一片接一片。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房门。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和刚才一样。他躺下来，看着那道白线，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枣来的时候，柳安正在院子里给木牌擦灰。她看到他在擦那些木牌，走过来也帮忙擦。擦到“人”字那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那块木板，又看了看柳安。“叔，这块上面有很多灰。”柳安说，“嗯，挂在墙上，风吹日晒的，容易积灰。”小枣用袖子把那块木板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的，字迹露出来，清清楚楚。擦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枣树前面去了。柳安把那块“人”字木牌挂回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它挂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被擦干净之后，它看起来像是刚被写上去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开始生火熬粥。灶火亮起来的时候，那面墙上的“人”字又被映得微微发亮，和昨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