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本写到最后一页的那天，小枣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她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抚封面，然后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她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数自己走了多远。从“一”“口”“永”开始，到“黄瓜”“燕子”“下雨”，到那些短句长句，到那些信，到小石头写给她的第一张纸。她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账本，把它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柳安面前。“叔，账本满了。”
柳安正在院子里收拾晾了一天的草药，把最后一批干薄荷装进布袋里。他把布袋口扎紧，放在筐里，站起来。“用完了？”小枣点了点头，双手捧着那本旧账本，递到他面前。柳安接过去，翻了翻。纸页已经起了毛边，封面被手磨得发亮，棉线缝的边角有些松了，但还能撑得住。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今天枣树开了五朵花。我数了三遍。”旁边画了五朵小花，一朵挨着一朵。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下雨了，雨打在枣树上，叶子在抖，我坐在门槛上写这个”，看到“小石头会写名字了，我教的”，看到“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我过得很好。谢谢你。小枣”。他把账本合上，还给她。“写满了。”小枣接过去，抱在怀里。“叔，你说，一个账本写满了，该怎么办？”柳安想了想，“收起来。留着以后看。”小枣低下头，又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可是我还想写。”柳安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册子，和上次那本一样，纸是草纸，裁得整整齐齐，用棉线缝着。他走出来，递给她。“这本给你。新的。”
小枣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纸是空的，白白的，还没有被写过。她把新册子合上，把旧账本放在它上面，两本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叔，旧的会不会被忘掉？”柳安看着她，“不会。你隔一段时间翻一翻，就能想起来。”小枣点了点头，把两本册子收好。“那我以后写新的，旧的留着，等写完了新的一本，再翻旧的。这样就不会忘。”她说完，在门槛上坐下来，翻开新册子的第一页，拿起炭条。她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新的账本。旧的写满了。我还在。”
写完了，合上册子，站起来。“叔，我回去了。明天还来。”柳安说，“来。”她抱着两本册子走进暮色里，步子不急不慢。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回到灶台边坐下来。他想着她那本旧账本里写的东西，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没加标点的句子，那些信，那些画。她把他教她的字一个一个地写进了那本账本里，又把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写满了。现在她有了新的一本，会继续写，继续画，继续把那些日子收进去。等那本也满了，还会有下一本。她会在那些纸页里慢慢长大，把整个永巷、整条河、整个四季都收进她的账本里，一本一本地攒着，等她老了，翻开来看，就会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走过了哪些地方。他拿起竹篾继续编筐，竹篾在指尖绕过去，又绕回来。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小枣的新账本第一页上写着“我还在”。她还在，他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