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有一封信一直没有写。
她每天翻开账本，在那些已经写满字的页面上翻来翻去，翻到空白页的时候会停一会儿，捏着炭条，但没有落下去。柳安注意到了，没有问。她这样停了好几天，每天来的时候都翻开账本，看看空白页，又合上，去做别的事。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忽然说：“叔，有一封信我写不出来。”
柳安正在收拾院里的干草药，把那些晒好的艾草一把一把地扎成小捆。“写给谁的？”“不知道。”小枣低下头看着账本封面，手指沿着棉线缝的线脚慢慢地摸过去。“有一个人，我想给他写信，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把我送到桑姑那里，然后就走了。走了很久很久了。”柳安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艾草放在簸箕里，走到门槛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枣没有看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记得他的声音，也不记得他有没有说过话。我只记得一件事——他来的时候是晚上，走的时候也是晚上。桑姑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要去很远的地方。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头都不会抬。后来桑姑教我认字，教我说话，教我怎么和人相处。等我长大了一点，我问桑姑那个人是谁。桑姑说，她也不知道。他把她交给她，只说了‘好好养着’，然后就走了。”她停了一下。“我想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我很好，我有家了，我学会了写字，我认识了很多东西。可是我写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柳安没有说话。他想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把柳安送到桑姑门口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谁提起过。他只知道桑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路都不会走。桑姑把他抱回去，养大，教他说话，教他认东西，然后有一天把他送到闻香阁门口，说“你该去那里”。他也问过桑姑那个人是谁，桑姑也只是摇头。那个人的痕迹，像河面上的一道水纹，漾开来就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就写你能写的。”柳安说。
小枣抬起头看着他。“能写什么？”
“写你想告诉他的那些事。你不知道叫他什么，就不叫。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就不写地址。把你有的那些写下来就行了。”
小枣低头想了很久。然后她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拿起炭条，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没有抬头，写了一行又一行，像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柳安没有看她写的内容，站起来，继续去扎他的艾草。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站在那棵枣树前面，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又放下手。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柳安面前，把账本递给他。“写完了。”柳安接过账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桑姑说我小时候你把我送到她那里，然后就走了。我现在住在永巷。我有一个家，家里有柳安叔和林掌柜。我学会了写字，每天写。我种了一棵枣树，它长高了。我认得燕子，认得柿子，认得青蛙的叫声。我过得很好。谢谢你。小枣。”
最后那三个字写得很小，挤在纸页的最下面，像是她犹豫了很久才落下的。柳安把那页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封信不用寄。”小枣说，“放在这里就行了。有一天他如果经过这里，也许能看到。”柳安合上账本，还给她。“他会看到。”小枣接过账本，抱在怀里，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暮色很淡，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给那封信找一个地方，把它安顿好，和那些她写过的、没写的、寄出去的、寄不出去的信放在一起，等她有一天翻开来，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