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本写到一半的时候，小枣不再只写单个的字了。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翻开账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笔画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开，但她确实写了一行完整的字。写完之后她合上账本，没有给柳安看，而是坐在门槛上，翻开册子开始画。柳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本放在门槛上的旧账本，看到了那行字——“春天来了，燕子回来了。”字不大，炭条的颜色在泛黄的纸面上显得淡淡的，像是怕写得重了，春天就会被压坏。他没有停下来细看，继续去晒他的草药。但他记住了那行字，记住了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排在一起的样子，像是在给它们排队，让它们站成一条整齐的线。
又过了几天，她来的时候，旧账本上又多了一行字——“黄瓜长大了，可以吃了。”旁边画了一根黄瓜，这次她画得比以前更简单了，一根绿绿的条，带着一朵将谢未谢的小黄花，像是从账本上长出来的。再后来，她写了一句更长的——“今天下雨了，雨落在枣树上。”她写这句的时候，柳安正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的，软软的，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叶子被洗得绿得发亮。小枣坐在门槛上写字，写完了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她没有再改，合上账本，把它放在膝盖上，看着雨。
柳安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雨。“你会写句子了。”柳安说。小枣点了点头，“字放在一起，就能说一句话了。”她想了想，又说：“以前只能画，画里的东西不说话。现在能写字了，画里的东西就能说话了。”柳安没有接话。她正在用那本旧账本，把她画过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叫出来，让它们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说出它们和别的东西之间发生的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认真，每一个都像是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小石子，不太圆，不太亮，但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
有一天，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很长的句子。她写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炭条在纸面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写完了，她把账本递到柳安面前。柳安接过去看。纸上写的是——“今天柳安教我写了林砚的名字，我写对了，他笑了。”
柳安看了一会儿。他的确笑过——那天她写“林砚”两个字的时候，最后那一笔拉得有点长，像一条小尾巴。他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是风吹过水面，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她记住了，还把它写了下来。他把账本还给她，“你写对了。”小枣接过账本，合上，放进怀里。她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前面。枣树已经长高了一些，叶子密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凉。她站在那片阴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走回门槛边，翻开册子，画了院子里的枣树。树下画了一个人，蹲着，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在地上写写画画。那个人的旁边，她写了一行字——“柳安在写字。”
柳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把册子合上，站起来。“画完了？”小枣点了点头，“画完了。”她把册子收好，跑出了院子。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跑远了。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她正在把那些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写进那本旧账本里，把那些她画过的场景一个一个地安顿在册子里。那些字和画会一直在那里，像她走过的每一个日子，被叠好，收起来，放在她能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