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那天，小枣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她直接走到柳安面前，站定了，像是来通报一件大事。“叔，今天六九。”柳安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头，“嗯，六九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期待了很久，“六九沿河看柳。我要去看。”
柳安看着她，她穿着那件薄了一些的棉袄，围巾还是那条旧的，灰白色的，边沿起了毛，但裹得很紧。“走吧，”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地走。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正在慢慢裂开。路边的雪还没有化尽，但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一片了，一块一块的，像是被谁拆散的拼图。
小枣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路。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柳安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叔，它还没有绿。”小枣说。柳安也看了看那些枝条，“六九头几天，还早。再等几天，就会开始泛青了。”小枣没有失望，她还在仰头看着那些枝条，像是正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测量它们。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最细的枝条，没有折断它，只是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活着。“叔，它在的。我看得到。”她的语气平静。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永巷口的时候，小枣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河的方向。她转过头，看着柳安，“叔，我明天还来看。”柳安说，“来。”她走回家去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河边。第三天也是。她每天都去，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看一会儿，再走回来。柳安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有时候不跟她一起去。但她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一点变化。“叔，今天那根最细的枝条，尖端有点发红了。可能是芽要出来了。”“叔，今天看到两只鸟在柳树上，不知道是不是燕子，但它们在树枝上站了很久。”
有一天下午，柳安自己也去河边走了一趟。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褐色的，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的米。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它们。他想着小枣每天来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些——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速度往外走。他想着她正在看着它们慢慢地变青，变绿，变回一整棵树的叶子。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冬天翻过去。每一天都看一点，每一天都看细一些，像是在给时间做注脚。而她知道，春天不会让她等太久。
柳安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风吹过来，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像春天正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有完全吹到他的脸上，但已经不远了。六九的柳树还没有绿，但它们已经开始变化了。小枣在等，他也乐意陪着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