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季过完，秋天也到了末尾。
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脸上不再是凉，是冷。永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把整条巷子都收进了一幅简洁的线描里。柳安把院里的竹匾收进屋里，把晾衣绳卷好挂在墙角，把那些晒干的草药装进布袋，一排一排地码在柜子里。做完了这些，他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小枣来得少了一些。冬天了，她娘不让她在外面待太久。但她还是来，隔一两天来一次，裹着那件红棉袄，领口围着一圈灰白的毛边，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她来的时候不做什么，有时候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候蹲在那棵枣树前面看一会儿。枣树光秃秃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还是看，像是在跟它比谁更有耐心。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叔，天冷了。”柳安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嗯，快下雪了。”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叔，旧册子画满了秋天，新册子还没开始。我还没想好冬天画什么。”柳安想了想，“冬天也有东西可以画。冰凌，雪，光秃秃的树，窗台上的霜。”小枣听了，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像是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接住了，再放进心里慢慢放好。她站了一会儿，“那我等雪来了再说。”
大雪是七天之后落下来的。那天早上柳安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雪是夜里落下来的，厚厚的，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铁锹开始扫雪。雪刚下过，不硬，铁锹贴着地面推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推出一条窄窄的路，从门口一直通到巷口。
小枣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雪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她的红棉袄上，很快就化了。她走进院子，没有进门，蹲在院子中央，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画得比去年更稳了。她画了一棵枣树，树干是直的，枝条向四周伸开。她没有画猫，没有画人，也没有画太阳，只画了一棵树，孤零零的，站在一大片白里。她画完了，站起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合上册子，蹲在那里看着那幅雪地上的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动，像是在等着那棵树在雪里站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册子，把那幅雪地上的枣树画了下来——她画得比去年快了，线条也更稳了。画完了，合上册子，“叔，冬天有冬天的画法。少画一点，多留白。”柳安看着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怀里。“嗯，冬天该留白。”
她把目光转向灶间窗口的方向，窗台上那颗晒干的辣椒还在那里，和那几片卷曲的柿子皮并排躺着。她也看着它们。“叔，它们不会化，也不会被雪盖住。冬天过去了，它们还在。”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它们还在。”她点了点头，把册子贴回怀里，掌心覆在封面上。雪又下密了一些，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
那天之后，小枣来的时候，不再每天都画了。有时候翻几页空白，又合上。有时候把旧册子从头到尾翻一遍，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补画，只是看一看。柳安没有催她，他知道她在等冬天走到它该走的地方。那棵雪地上的枣树还在她册子里，它会一直待在那里，等到雪化了，还会以同样的姿态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