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后，永巷的路面变得泥泞起来。雪水混着泥土，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浅浅的溪流，泛着灰褐色的光。太阳晒了整整两天，房檐上垂着的冰凌也化了大半，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清点着冬天的余额。柳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水，把那些积在门口的泥浆推走，免得踩进屋。
院子里雪人塌了，第二天雪人塌了半截，第三天整个塌成了一堆泥。小枣蹲在那一堆残雪旁边，低头看着它慢慢变成一滩脏水。“叔，没了。”柳安走过去，也蹲下来看了看。“嗯，化了。”她伸手在泥水里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灰褐色的泥浆，她看了看，又甩了甩手。“明年还会下雪吗？”柳安说，“会。明年冬天还会下。”她又看了看那滩泥水，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翻开册子，翻到雪地那幅画。看了很久，用手摸了摸纸面，又合上。“叔，雪画虽然化了，但它还在册子里。不会化了，也不会脏。”柳安说，“嗯，你留着它了。”她点了点头，低头又翻了翻册子，翻到空白页，没有画什么，只是看着那些空白，像是在等它们自己说出一句话。
冬天越来越深了。永巷的日子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能听见屋檐下冰凌偶尔坠落、在青石板上摔碎的声音。王大爷不怎么出门了，张大娘也不怎么出门了，刘掌柜家的铺子关门早，天一黑就落了锁。柳安每天早上去河边走一趟，回来之后就在屋里待着。他编筐，林砚翻晒草药，两个人各忙各的。
小枣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天太冷，她娘不让她出门。她不来的时候，柳安会在门槛上坐一会儿，手里握着竹条，看着巷口的方向。他想着她大概正坐在自家的炕上，翻着那本册子，用指尖顺着画过的线条慢慢地描过去，像是在纸页上又走了一遍那些路。他想着册子画得差不多了，也许该给她再做一本新的，厚一些，够她画一整个冬天。他低头继续编筐，竹篾在指尖弯曲、穿绕，很快就收拢成一个圈。
有一天傍晚，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像盐粒，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像犹豫了很久才肯落下来，又像在想落不落。柳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回灶台边添了一根柴。这时候他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嗒嗒的，跑得有些急，又稳。他抬起头，小枣正从暮色里跑过来，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跑到门槛前，没有进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递到他面前。
那一页上画着的不是花，不是树，也不是猫。画的是闻香阁的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小的，没有画脸，但站的姿势柳安认得。那是他自己。他看了一会儿，接过来，又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画的？”小枣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今天下午。我趴在窗台上画的，从我家能看到闻香阁的门。你站在门口看雪的样子，我画下来了。”她把册子收回去，合上，抱在怀里。“叔，雪还会下，春天也会来，冬天也会再来。就像柿饼一样，晒干了还会甜，化了也记得甜。”柳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叔，我回去了。天冷。”然后她转身跑进暮色里，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
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又大了些，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缝里。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屋里，关上了门。冬天的夜晚很长，但他觉得那幅画会一直亮着，门开着，灯光透出来，把周围的一小片地方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