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挂上屋檐后的那些日子，小枣每天都来。
她来了也不做什么，只是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些柿子。柿子一天天地变着，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褐，皮皱起来，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她看着那些变化，像是在看一种缓慢的、无声的生长，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也不觉得无聊。柳安在院子里编筐或晒草药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她又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角度，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柿饼。她像是在等它们自己开口说一句话，好确认它们正在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有一天下起了露水。晨起的时候，柳安推开院门，屋檐下的柿饼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串了一层水银。小枣来的时候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柿饼，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来。“叔，柿饼上面有水。”柳安走过去也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湿了。“是露水。秋天早晨露重，它们夜里凝结在柿饼上，天亮才能看见。等太阳出来了，就干了。”小枣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它们晚上也在变。和我们一样，白天晒，晚上凉。”柳安说，“嗯，白天晒阳光，晚上凉着，慢慢就会变甜。”
小枣没有等到太阳出来晒干那些露水。她搬了小板凳坐下，翻开册子，把那些带露水的柿饼画了下来——一串深褐色的柿饼，被一层薄薄的水珠覆盖着，像是整个秋天还没有来得及收进心里去。她没有画它本身的样子，而是画了那些水珠，让它们先在纸上待一会儿，等太阳出来了再晒干。
霜降前几天，柿子终于晒好了。霜还没有下来，但柿饼已经缩成了深褐色的小团，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粉，已经有淡淡的甜味了。柳安搬着梯子，把柿饼一串一串地取下来。小枣在下面接着，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串会发亮的珠子，然后小心地放进铺了油纸的筐里。取完了，她蹲在筐边，看着那些柿饼，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叔，它们变甜了。”柳安也蹲下来拿起一个，撕下一小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甜，有嚼劲，带着一点阳光晒透后留下的余温。“嗯，可以吃了。”
小枣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没有说“甜”，也没有说“好吃”，只是慢慢地嚼着。嚼完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个柿饼，又看了看筐里那些堆在一起的柿饼。“叔，它们晒了这么久，才能变甜。人也一样吗？”柳安想了想，“也差不多。人也要晒，要风，要等。”小枣点了点头，把那半个柿饼吃完了，没有问“那我要等多久”，像是她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等的。她把柿饼的蒂放在窗台上，等着哪天也许想起它来，再去看它一眼。
傍晚的时候，柳安送了一袋柿饼给小石头家。小枣正坐在屋里，从窗口看到柳安走进院子，把布袋放在灶台上，她站起来跑到门口，没有出来，站在门内，手里攥着一个柿饼。“叔，我在数日子。”柳安弯下腰问她，“数什么日子？”她说，“数霜降还有几天。”柳安想了一下，“还有三天。”她伸出手指数了数，“三天。到时候柿饼会不会更甜？”柳安想了想，“会。霜打了以后，会更甜。”她点了点头，“那我等。等霜降到了再尝第二个。”
柳安回到闻香阁，天已经快黑了。屋檐下的竹筐里还装着剩下的柿饼，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又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想，霜还没有来，但柿饼已经甜了。等霜真正落下来，它们还会更甜。小枣也在等，等她数完那三天。他也等，等她数完，看她坐在门槛上，咬下第一口霜后的柿饼，看她眼里那一瞬间亮起来的光。他想着秋天还很长，还有好多个甜头等着他们去慢慢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