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日落之后的第三天，小枣又来了。册子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她坐在门槛上，对着空白的纸页发了很久的呆，炭条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始终没有落下去。柳安在院子里整理晒好的干薄荷，分类装进布袋里，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枣抬起头：“叔，我想画一种味道。”
柳安放下手里的布袋，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哪一种味道？”小枣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院子里那几捆晒好的薄荷。“你刚装进去的那种。凉凉的，吸进去像吸了一小口风。”她又指了指墙角晒着的艾草，“那个，闻起来像老房子。像冬天。”她又想了想，“还有佩兰。闻起来像太阳照在干草上。软软的，有点甜。”
柳安想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她说的是气味带来的感觉，而不是气味的名字。她说的“凉凉的”“像老房子”“软软的、有点甜”，不是形容那些气味本身，而是形容它们留在她身体里的印痕。“你想画它们？”他问。小枣点了点头，“可是不知道怎么画。味道没有形状，不像风，风还能看得见树在摇。味道看不出来。”她指着院子里的薄荷，“它就在那儿，我闻得到，可是画不出来。”
柳安蹲下来，拿起她的炭条，没有画薄荷，也没有画艾草。他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线的一端轻轻抖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朝外扩散，越往外越淡。他画完了，把炭条递还给她。“你闻到一种味道的时候，它在你的鼻子里面散开，像是从一个小点，慢慢扩散到很大的地方。”小枣接过炭条，看着那几条线，也学着他的样子，画了几条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弧线。“那我画气味，就用这种线。”
她翻开新册子，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点，然后从那个点延伸出许多细细的、弯曲的线，像涟漪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她画完了一幅，看了片刻，又拿起炭条，在旁边画了第二个点，从这个点延伸出的线更短一些、更密一些，彼此纠缠着，像是被什么阻力拦住了去路。她在第三个点画的时候，那些线全部朝着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风推着走的。“这个是佩兰，”她指着第一幅，“散的。宽的。因为它一闻就散开了，到处都是。”她又指着第二幅，“这个是藿香。它不走远，就在鼻子这里待着。”然后指着第三幅，“这个是艾草。有风的时候它的味道会飘，但不会散得太开。”柳安看着她画的那三幅画，那些线各不相同，却让他想起了那些气味。“你画出来了。”
小枣低着头又看了一会儿那三幅画，然后合上册子。“叔，我以后画味道，就用这种线。每一种味道的线都不一样，闻到了就能分出来。”她站起来，走到那捆薄荷前面，又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然后走到艾草前面，也闻了闻。她闻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那些线条没有画错方向。
傍晚的时候，她又翻开了册子，加了第四幅画。那个点画得比前面几个都小，从它延伸出来的线却最长，一条一条的，细得像游丝一样，飘出很远，像是在纸面上画出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柳安问她这次画的是什么，她没有抬头，“这个是柳安。”柳安愣住了。她放下炭条，“叔，你身上的味道。像木头，像草药，还有一点点……这里坐久了才有的那种味道。”柳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阳光、尘土、薄荷、艾草都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了。“我身上有味道？”小枣点了点头，“有。你身上的味道不冲，但闻得到。是柳安的味道。”她说完，合上册子，“我画下来了。”她走进暮色里，册子贴着胸口，随着步子一起一伏，像一列小小的火车正沿着那些线向前开，穿过佩兰的扩散、藿香的停留、艾草的偏斜，一路开到他身边，停住了。那幅画里的线还在飘着，细细的，像是永远也不会断。